希礼自幼生长于公爵府的权力氛围中,对某些事拥有堪称恐怖的直觉。
投稿的信件由她亲手寄出后,她并未上楼,左转进了餐厅,站在门口沉脸等待萝拉用餐。
正如萝拉所说,家中最穷时也不会吃泥豆,等她来时,霍尔将餐食换成雪白的浓汤与肉沫。
“原来静墟殿吃得起肉,”希礼冷眼瞥向装傻充愣的霍尔,“我以为你多少会顾忌艾伦对你的叮嘱。”
“我看您用餐的时候并未表露出不适,”霍尔握起汤勺,“要不我再为您添一份?”
“不必了。”
希礼吃不惯精灵族的食物,无论泥豆还是浓汤都尝不出差别,刺霍尔一句不过是为了洗脱自己身份上的存疑。
也不知艾伦用了什么手段,竟能让她的体征趋于精灵,就连伊洛温夫人都没看出来。
“萝拉,你喝了3份了。”她突然道。
“我平常肚量就这么大,”萝拉心虚地举起空碗,“我画了那么多,还不让我吃饱了?”
“好,随你拖延,”希礼好整以暇地抱起胳膊,“反正我没问清我想知道的事情,你别想睡觉。”
她这架势明摆着等不到便不会回去了。
眼见又一勺浓汤靠近,萝拉怕自己吐了,赶忙捂住空碗,“呃,那个,我、我吃饱了。”
“七点了。长达两个小时不间断的进食,”希礼皮笑肉不笑地侧开一步,“希望你今晚不会积食。”
她一路跟在萝拉的身后上楼,让萝拉逃避的机会都找不见,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房间坐下。
“想问什么,快问吧。霍尔给我找了一间客房,我还要回去收拾呢。”
“赛琳娜为什么离开?”
第一句便让萝拉白了脸。
她虽早有预料希礼会问,但尚存的侥幸心理并未让她提前备好说辞,“她……不想做了,就走了。”
“说实话!”希礼一掌拍在案上,倾身向前紧盯少女骤缩的瞳孔,“我没瞎功夫陪你玩解谜游戏,萝拉,再让我从你口中听到废话,我一定会割了你的舌头。”
“我没有骗你!”萝拉不自禁后仰,后背紧贴座椅,语气弱了下去,“我从九岁进楼起,便跟在赛琳娜身边。她是整栋楼里西尔们的‘大娘’,大家基本都由她带大的。”
赛琳娜天生聪慧,样貌在同龄中亦出类拔萃。最关键的是,她极擅言辞,话语婉转,即便在床笫之外,也能将楼里的官员们哄得心花怒放。
“大娘通晓各路才艺,前几年,不少官员都想将她带回家私养。彼此争夺了一番,后来干脆将她养在楼里,这样大家都能见到她……”萝拉抿了抿唇。
众相角逐的局面在赛琳娜25岁过后,便彻底消失了。
楼里永远有源源不断的漂亮姑娘,而再动听的歌、再婉约的话,听十年也会腻味。
赛琳娜沦为了官楼中的“老妈妈”,除开偶然“念旧”的官员即兴找她睡一觉,也就只有姑娘们围在她身边。
“后来,我听说,大娘跟镇上一个卖药剂的药师好上了,主动找大官们说她不想做了,”萝拉紧张地绞手指,“知道真相的大官们非常生气,把大娘关起来了。”
“没人帮她么?”希礼偏头问。
“怎么帮呀?”萝拉呆滞道,“她背叛了大官,追究起来,是要命的。后来,他们说,看在赛琳娜多年侍奉的份上,饶她一命。放她走了。”
“你亲眼看见的吗?”
“对……当时,她背上挂了一个花布包裹,”萝拉咽了咽口水,“当着我们大伙儿的面走出门的。在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了。”
“雾椿镇靠边境,想往中土走,所需的费用不低,”希礼嗅到了不祥的味道,“伊恩他们给她钱了吗?”
“他们愿意放她已经算开恩了,当然不会给钱呀!”萝拉见怪不怪道,“大概是皮特有钱吧。”
“皮特就是她的相好?”
萝拉点点头,“很年轻呢,比大娘还要小两岁。”
25岁的赛琳娜被嫌弃年老色衰,而只比她小两岁的皮特却称之为“年轻”。
希礼倏然起身,忍住呕吐的**,面无表情拉响桌边的铃铛,“你可以回霍尔为你准备的客房里收拾了。”
“结、结束了?”萝拉懵懂地从座椅上站起。
“除非你还知道有关赛琳娜和皮特的其他情报。”
“那没有了。”萝拉理智回笼,一刻也不愿在房间中多待,撒腿奔向门口,险些与赶来的霍尔撞个满怀。
“太好了,刚好你来了,带我去客房吧……”
“我伺候的对象只有伊洛温夫人、殿下和王妃,”霍尔打断她,从袖中摸出一片钥匙,“208房,您请去吧。”
208房在整条长廊最里的一间,萝拉虽不喜欢,但寄人篱下也不敢提过多的要求,接下钥匙以后便闷头离开了。
霍尔在门口确认萝拉的背影渐行渐远,才进屋关门,“希礼小姐,是问出什么线索了吗?”
“你交给我的名单中少了赛琳娜这个人,”希礼指指桌上凌乱的画纸,“应该是有谁刻意抹除的。赛琳娜在官楼里待了很多年,后来与雾椿镇一个名叫皮特的药师相恋,相伴离开。”
“我还未曾见过‘相恋’二字用在西尔身上。”霍尔不自觉勾起唇角。
“现在你见到了,”希礼眼神冰冷,“或许你想换个什么词?勾结?”
“抱歉,我并非此意。”霍尔收起笑容。
“查皮特跟赛琳娜,五年前他们离开了雾椿镇,我需要知道他们的踪迹。另外,”希礼顿了一下,“天牢那边有说何时放艾伦吗?”
“情况不容乐观,除开雾椿镇一案,殿下从人族成功逃回国的事情也备受关注。”霍尔语气稍沉,“好在听闻明日陛下要亲自审问他,少了传话暗害的风险。”
艾伦会透露多少?或者,他在爱兰身边究竟收集了多少有关人族的情报?
若这些告诉给精灵族上层,人族会遭受怎样的灾难?
早知今日,她真该狠心动手杀了他。
希礼心乱如麻,胸口宛若针扎似的疼。
用于哄骗艾伦的亲吻,却在她寻思是否要杀死艾伦以保存人族机密时,猝不及防占据了大脑。
那个天真又好骗的精灵王子,被她多次戏弄,却还是毫不犹豫地给予她王妃的身份。
太愚蠢了。
她将心中的闷痛归结于良心未泯,指甲戳进掌心,“今天还能探视他吗?”
“今天?”霍尔惊讶地扭头看窗,“我们没有探视权,在陛下见他前,任何精灵都不被允许与殿下见面。况且,天已经黑了,就算有,我们也去不了。”
“静墟殿离天牢很远?”
“天黑女子不能出门啊!”霍尔脱口而出,旋即,他捕捉到了什么,猛然看向希礼。
“也是……”希礼不动声色地扶额坐下,揉揉肿胀的太阳穴,“很晚了,你按我的吩咐去查吧。”
“身为精灵族的女子,您似乎对某些大众心知肚明的规矩不太清晰。”
“只是太想见他,一时忘了而已。再者,”希礼扬起下巴,漂亮的脸蛋上充满挑衅,“我是不是精灵,难道不是一眼便知吗?”
独属于精灵族的细长耳朵抖了抖,让霍尔彻底闭上嘴。
他默然从外将门轻声合上,与此同时,靠椅内的希礼也大松口气。
差点露馅了。
人在精神极度紧绷的情况下,出错的概率也大幅上涨。
她强行清空大脑,简单清洗过后,换上一身舒适的睡袍钻入被窝。
精灵地界的气候十分古怪,正午奇热,早晚间又冷如寒冬。
希礼蜷在被中,半梦半醒间总能听到寒风刮过琉璃窗的呼啸声。
不知是不是受陌生地形的干扰,消停许久的霜蚀症竟诡异地复发了。
她身上烫得惊人,幻觉侵袭,她又看见漫天火海中奔逃的仆人……
这回呼唤的内容又有不同:
“公主找到了。”
“带走,藏起来!”
婴儿尖锐的啼哭声刺入希礼大脑,她痛苦地想要挣扎,喉咙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勒住!
“咯……!”
在肺部最后一点空气被榨出前,她颈间骤然一烫,施加在身上的怪力当即消散,她也一并从床上猛然坐起。
“哈……”
希礼大口喘息,捂住颈侧从床上滚落,跌跌撞撞冲到镜前。
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修长的脖颈上赫然印有一双黑手印。
不是梦那么简单。
她脱力地滑坐在床侧,头枕着床沿,心跳快得仿佛下一秒便要冲出胸腔。
某些曾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浮出水面,她抬手轻轻抚过颈间已淡去不少的咬痕,不可置信地扬起一边眉。
难道艾伦的唾液里有什么特殊物质,克制霜蚀症?
否则为何连续两次在她险些被幻境杀死时,都能将她的意识唤醒?
必须要尽快拿到艾伦的血样。
当然,当务之急是将艾伦捞出来……
希礼正拧眉梳理这一系列的事件,冷不丁听见楼下“吱呀”的开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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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最近剧情章,怕大家看了前面忘记后面,所以日更一段时间,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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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爱恨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