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香颂 第7章 空白

从此余荷的生活多了一件小事。

吃饭，睡觉，上课，在草稿纸里一遍遍书写“我一定会靠自己得到一栋大房子，住着朝南的房间，吃着最好的食物，穿着最贵的衣服，做最漂亮最受人尊敬的职业女性”的愿景之外，不论有意还是无意，突然增加的一个：

观察庄唯。

意识到自己在观察庄唯，还是在体育课。

难得没有被占用的体育课，当然也不是闲着给大伙发呆用的，而是国庆节前要举办的全校运动会，高二需要象征性地参加一下。

余荷习惯性地坐在看台角落，准备睡觉。

她不喜欢需要出汗的活动。

因为家里人有意无意不给她补营养骨瘦如柴的身体，跟那些跑动起来肌肉线条丰满优美的人站在一起，浑身上下只透露出寒酸两个字。毋论，脚上开胶的帆布鞋，跟别人家父母精挑细选的运动鞋对比，只会让她更想快点脱离少女时代，早点工作，早点靠自己走向辉煌的未来——

人生根本没有可回顾的东西，未来只会变得更好。

就像她的短发不是路边理发店精心修剪出来的，而是外婆拿剪刀在家一次性剪到下巴附近，不忘记随口评价：你呀，头发毛毛躁躁，又枯又黄，像秋天的落叶一样。

头发是蛋白质。如果发质不好，不是天生的，而是没有足够的营养让蛋白质合成。简而言之，这其实叫营养不良。

她闭着双眼，紧合的眼皮无数次翻着白眼，把奚落压下去。

毕竟，外婆是那对不靠谱父母之外，唯一会对她好的人。

就算不如对表弟好，也比没有强。

忍受，才是余荷生活的常态。

但庄唯不是。

皮肤吹弹可破白皙如瓷，举手投足都是电视里演的上流社会的优雅，不论对老师同学还是校职工一视同仁的友善，就连声音都好听到可以去广播室播音。

鹤立鸡群，美好得出尘。

她出现在任何场合，在场所有人都会出奇地静默，自动地为她行出方便，哪怕是不良少女在抽烟的女厕所，那些杂质烟草的燃点都会瞬间被掐灭，只为了得到她一句轻声的道谢。

所有人都喜欢她。

所有人都好奇她。

余荷也不例外。

甚至是她从前会对见到的所有闪闪发光的人，心里暗自进行令人不齿的比较：如果我有你那种出身，我只会比你做得更好。某种精神胜利，而后更加雄赳赳气昂昂地前进的步伐，也在庄唯面前全部失效。

原来我也不是内心阴暗到，不允许世上有阳光存在啊。

她如此感慨。

转校第一周结束，庄唯的身世就被全校同学知道了：父母因为牵扯到一起高官案件入狱，所有家产被查封，她从原本的国际学校转到这所市内前三的高中，是因为爷爷奶奶在这里。

那只卡地亚戒指能留在她手里，不过是因为没买家。

风言风语传进独来独往的余荷耳中，说明它已经不是秘密。

离奇得像是电视剧。

余荷没忍住向右手边的庄唯求证，得到轻描淡写的回答：“它是我妈和我爸定情的戒指，太旧，划痕太多，没能卖出去，不然上交的钱越多，我爸妈只会越早出来吧。毕竟，一个十年，一个八年呢……我也才十七岁呀。”

那是余荷第一次意识到，一些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对另一些人是负担。

如果只想着得到，失去的时候又要如何自处。

她对庄唯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怜悯，但那些情愫很快被她掐掉：庄唯至少体验过，她什么都没有。

还是得继续努力，逃离现状。

她对自己说。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自习课的时候，余荷仇恨般做着习题册，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叹息，人就会把口袋里的圆环掏出来，安静地看上一会儿，再放回去。

不是炫耀。

是想念。

它曾戴在谁的指尖，又怎样沦落到此地。

就像庄唯本该是璀璨优雅的天鹅，跟她这个丑不拉几的鸭子做了同桌。

庄唯的心事，只有她听得到。

于是在那些她暗自神伤的时刻，余荷也会不知不觉地停笔，怕打扰到她恢复信心一样。

好在庄唯的停顿很短暂，有时候是十秒，有时候是一分钟，比起四十分钟的自习着实不值一提。

就当是休息了，余荷对自己说。

她们相安无事。

这样安静的陪伴过了多久呢。

某天视线余光捕捉到庄唯要叹气的动作时，余荷自觉地停下了笔，望向教室外的蓝天，白云，数着校园里的树，然后……

右手肘被轻轻戳了一下。

在余荷以为自己产生错觉的时候，视线余光传来一张纸条。

漂亮的小楷字体书写着：“一直以来，我都打扰到你了吧？”

末了又写。

“谢谢你的温柔:)”

温柔？

谁？

我？

余荷错愕极了，立刻扭头过去，庄唯面朝她一手托腮，笑盈盈地盼着她，用温柔作答。

在秋天懒洋洋的日光里，仿佛镀着金边，只让人感到安宁和舒服，像她的人一样美好。

于是余荷低下头，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在脑海匆匆闪过的“你看错人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叹气也没用打起精神来吧高考是你自己的未来”，下笔变成了“你的戒指是普通人家好几个月的工资，别成天带在身上了，小心被偷”。

她的字，潦草而歪七扭八，像她的人生，如野草一般疯长。

字条推过去，庄唯仔细查阅，纤长绵密的睫毛垂下，美得如同公主。

余荷莫名做不了任何事，笔在指尖飞舞，等着反馈似的。

字条再被推回来。

“谢谢提醒，今天放学我要把它卖掉，给爷爷奶奶交冬季的取暖费用。应该能卖个五千吧，我调查过了。”

卖掉吗。

庄唯看起来这么心善，会不会被欺负呀。

余荷心底小小地颤动一下，又叮嘱起来。

“去哪卖，我陪你去。你小心别被坑了。”

她野得很，有人敢欺负庄唯，她会上去咬人。

“好啊，那就一起去吧，事情办完请你喝奶茶。虽然我们是同桌，可好像没怎么聊过天呢。”

余荷眨了眨眼。

数理化作业都写完了，晚上原本的安排是英文卷子写完再补一套物理卷子的……

只做半套，或者少睡一个小时，陪她走一趟也没什么。

更何况还有奶茶喝。

“行。”

她言简意赅地答，把字条推回庄唯手边，看着庄唯把字条夹进英文词典，没有被覆盖的那个词条叫eternally。

唔……永远有多少个英文同义词可以替换？

余荷望着头顶上悬空的吊灯，看一眼时间。

呀，不好。

字条怎么能传五分钟，数学压轴题要写不完了。

她飞快把思绪扯回卷子，计算的速度更加快了。

放学铃声响起，等到所有人都走完，余荷才把数学卷答完。

抬眼一看，庄唯倚在教室门口，哼着一首歌曲。

她也极快地识别出那首大街小巷都会播放的语句是，“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

久违的更新，在我终于学会写感情流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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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