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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雀 第4章 官家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1-04 10:46:25 来源:文学城

卯时三刻,谢聿殊侧卧在榻上,内层软绫亵衣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

断药的第三日,骨缝里像有蚁群啃噬,酥麻伴着细密的痛,从四肢百骸往心口钻。喉间干得发痒,却不敢多饮水,小腹沉坠的饱胀感会唤醒更深处的空虚。

他闭着眼,竭力调匀呼吸。

昨夜子时最难熬。浑身燥热翻腾,眼前昏花,耳边嗡嗡作响。红菱拧了冷帕子覆在他额头,他咬着软木,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才没让喉间的呜咽溢出来。身体记着那药丸的滋味,也记着另一种“解法”。

不能想。

他强迫自己回想些别的。要想些别的,更早的,更亮堂的。

……

杏花扑簌簌落满肩头,朱雀街上人声鼎沸。他穿着新科进士的月白襕衫,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新竹。那年他不过十九,是那一科最年轻的进士。礼部赐宴,琼林苑内,同年们把酒赋诗,意气风发。知贡举抚其背赞道,“谢家玉郎,后生可畏”。父亲谢谦在陕州任上得知喜讯,捎来的家书里,字迹端严,却掩不住喜悦:“吾儿青云之始,当思报效朝廷,光大门楣,亦需谨言慎行,持身以正。”

他那时觉得,天地广阔,前程似锦。只待上任一展抱负,辅佐明君,抚恤黎民,不负平生所学。

他想起,父亲书房的窗外有棵老榆,夏日蝉鸣震耳。父亲穿着绯罗公服,伏案书写漕粮兑簿,眉头锁着川字。

“清越,”父亲曾指着账册上一行数字,“你看,今年陕州应发漕粮三万石,实际折钱比例提至两成。这多折的一成,百姓便要贱卖粮,或是多缴现钱。朝廷本意是便民通变,到了地方,却成了盘剥的名目。”(清越,谢聿殊表字)

他闻言便道:“既是弊政,父亲何不上书陈情?”

谢谦摇头,笑容有些苦:“一州长官,能做的有限。漕运牵扯太广,从发运司、转运使,到沿途州县、仓场斗级,层层叠叠,多少人指着这里头沾油水。”他合上账册,叹道,“为父只求在任上,守住陕州这一处,莫让百姓负担过重便是。”

后来呢?

后来记忆便碎了。

只记得某个夏日,京城来的皇城司察事闯入州衙,父亲被带走时还穿着那身公服。母亲的哭声,妹妹的尖叫,家仆四散。再后来,是刑部文书:

谢谦“勾连漕司,贪墨粮赋,侵吞边饷,贻误纲运,害及边防”,论斩。家产籍没,亲族编管昌化军。

此案处置,近乎极典。

他押赴途中重病濒死,被扔进乱葬岗。意识模糊间,有人将他拖出,灌下极苦的药汁。再醒来,已在沈府的枕流阁,铜镜里的那张脸,陌生又熟识。没了往日的朗然英气,眉目间笼着病弱,肤色白得像是久不见天日,唇色很淡,雌雄莫辨,我见犹怜。

沈行简站在谢聿殊身侧,满意地端详着镜中人的样貌。语气如师长般慈爱,内容却叫人发寒:“从今往后,你是监苏州吴县酒务苏明之女,苏玉娘。你父亲犯事死了,我将你买来。记清了。”

他记清了。

所以当沈行简第一次将那些养身药丸递来时,他安静吞下。当那枚赤金锁环扣上时,他没挣扎。当胸前被药膏和磁针弄得红肿刺痛时,他咬着布巾没出声。

恨要活着才能烧,仇要清醒才能报。

“娘子?”红菱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很轻。

谢聿殊睁开眼,天色已泛青白。他撑着坐起,浑身骨头似散架。“几时了?”

“卯时末了。”红菱撩开帐子,手里端着温水与布巾,“可要起身?”

“起罢。”谢聿殊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盏温水,喉咙的干痒稍缓,“外头有什么动静?”

红菱服侍他擦脸更衣,低声道:“柳娘子那边,她身边的大侍女春杏,昨儿在厨房为了一盅桑耳,跟大厨房的刘婆吵了一架,说刘婆克扣份例,以次充好。闹得不成体统。”

谢聿殊唇角牵动。柳时云禁足,底下人便不安分了。春杏是她的陪嫁,向来跋扈。

“刘婆怎么说?”

“刘婆喊冤,说桑耳珍贵,每月的量都是有数的,柳娘子有孕后已额外多拨了,再要多,得请示夫人。春杏不依,说了些难听话。”

“夫人那边可有说法?”

“还未。但刘婆是夫人提拔上来的,春杏当众给她没脸,便是扫夫人的面子。”红菱替他系好亵衣带子,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事……文娘子身边的采买仆妇,前日从外头回来,悄悄去了趟松涛院的后角门,呆了约一刻钟才出来。”

谢聿殊眉梢微动。文沁宁的人,私下接触秦淑兰的院子?是文沁宁向主母示好,还是秦淑兰在拉拢文沁宁?

这府里,果然没一个闲着的。

“知道了。”他淡淡道,盯着铜镜映照出模糊的人脸,“虽是脸色苍白、眼下青影,倒不至于骇人。”

红菱欲言又止,还是说了出来:“娘子真要如此?若主君问起……”

“主君不会问。他这几日不会来。柳氏胎象不稳,他纵不喜柳氏,也会做足表面功夫,多去探望几次。至于我这里……”他笑了笑,笑容虚弱得恰到好处,“一个因宁神丸暂断而病倒的玩物,恰能证明他掌控得宜,不是吗?”

红菱垂眼:“是。”

“去将前日夫人赏的那匹雨过天青软罗找出来,裁一块做帕子。”谢聿殊吩咐,“我今日病着,做不了针线,但得叫人知道,我心里念着夫人的好,正琢磨着给她做点什么。”

“是。”

文德殿,朝参。

今日议题不多,眼看便要散朝。兵部侍郎陈谏之忽然出列,手执笏板,声音朗朗:“臣接北边急报,沿边州军言,入冬以来,北地诸部异动,劫掠边境,杀伤边民。守将上书,请增兵两千,修缮城寨,并预拨来年军需钱粮,约计折钱三十五万贯。伏望陛下圣裁。”

殿中微微一静。

左相赵楫,面色沉凝:“臣以为不可。”

他不疾不徐,声调平稳:“祖宗以来,不勤远略。北边岁币已定,盟约百年,边境安宁。今若增兵,彼必生疑,反启衅端。且三十五万贯,国库何出?去年两浙水患,京东旱蝗,朝廷已减免赋税、拨粮赈济,国用本就不足。与其增兵修寨,不若遣使抚慰,示以诚信。此乃万全之策。”

右相钱惟章紧随其后:“臣附议。用兵之道,劳民伤财。今四方虽无大战,然水旱频仍,盗贼时有,正宜与民休息。若轻启边衅,臣恐生灵涂炭,社稷动摇。”

又有数位宰执相继出列,所言大同小异,不过是“祖宗之法”、“岁币已定”、“国用不足”、“不可妄动”。

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发言的臣僚,没有说话。

尚书左丞沈行简立在班列中,垂着眼,纹丝不动。既不附议,也不反对。

兵部侍郎陈谏之皱了皱眉,再次开口:“臣以为,边备不可废。诸部异动,若不加防范,一旦酿成大患,则不止三十五万贯可了。赵相所言岁币定例,乃百年之前所订,彼时形势与今不同。今北边诸部渐强,而我朝武备松弛,臣恐……”

“陈侍郎。”赵楫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年轻,不懂边事。岁币之例,乃先朝圣断,不可轻议。至于诸部强弱,年年如此,何曾真犯边?不过是边将邀功,夸大其词罢了。”

陈谏之面色涨红,却不敢再争。

皇帝终于开口:“边关急报,不可不虑。但诸卿所言,亦有道理。此事……再议。”

“退朝。”

群臣山呼,鱼贯而出。

沈行简随着人流往外走。身旁一位同僚低声笑道:“左丞今日怎么未发一言?”

沈行简笑了笑:“老夫管好钱袋子便是,打仗的事,不懂。”

同僚哈哈一笑,不再多言。

出了宫门,沈行简没有上车,而是缓步走在皇城外的长街上。沈安跟在后面,不敢催促。

“回府。”沈行简终于说。

他上了犊车,靠在厢壁上,闭着眼。方才殿上那一幕还在脑中回转,现在还不是时候。

辰时,沈惟清已离府往户部衙门。

他今日到得早,直舍里还空无一人。吴王的人坚持将江南东路漕粮折钱比例再提半成,理由是“钱贵物轻,便于输运”。

笑话。沈惟清铺开算草纸,提笔疾书。漕粮本色为米麦,折钱是为便民间。然折价若过高,粮贱伤农,且各路折钱比例本有定制,岂能随意增减?更不必说,提高折钱比例,意味着更多铜钱从国库流出,经手环节增多,其中可操作的空间……

他笔尖一顿。几年前似乎也有过类似争议,父亲提过漕运新法推行过急,地方多有怨言。

“墨竹。”他唤道。

守在门外的墨竹应声而入。

“去架阁库,调阅熙靖年间,江淮六路漕粮折钱比例的卷宗副本。若有此年间的相关奏议,一并寻来。”

墨竹迟疑:“郎君,架阁库的卷宗,需本部堂官批条,或……”

“我知道。”沈惟清从案头取过一份已写好的文书,盖了自己的小印,“这是户部度支郎中就本年漕粮事宜提请参详旧例的公文,你拿去寻李主事,他知道规矩。”

“是。”墨竹双手接过,匆匆去了。

墨竹去了。沈惟清揉了揉眉心。吴王发难时机微妙,父亲态度暧昧,他需得自己心里有本账。

又想起府里那桩事。

关于苏玉娘的来历,青芜昨日回了话:确是五年前纳的,身契婚书俱全,写明是“苏州吴县酒务监酒官苏明之女”,因父亡家贫,自愿入沈府为妾。经办人是府里老管家,如今已荣养回乡。表面看,干净得很。

但越是干净,越不对劲。

苏玉娘深居简出,倒也不至于见不到。不论年节家宴,抑或花园偶遇,她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低眉顺目,话很少。行礼的姿态,用膳的仪态,甚至偶尔看人时那倏忽一瞥的眼神,都不像寻常吏员之女能有的气度。没有小门小户女子的瑟缩怯懦,倒像见过世面后的沉寂。

还有父亲对她的态度,不止是宠妾,更像……把玩一件私藏。

沈惟清心头掠过几分寒意。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晨风带着寒意卷入,冲淡直舍内陈旧的墨纸气息。若能设法见到那份婚书原件……但婚书这等物件,不是收在父亲外厅密室,便是由主母保管。无论哪处,都不易得手。

且再等等。若她安分便罢,若不安分,他不会手下留情。

已时,听雪轩来了个不速之客。

春杏带着个小侍女,拎着个食盒,笑盈盈站在院中。她约莫十**岁,穿水绿丝绵短背,头戴涂金银钗,眉眼精明外露。

“给苏娘子请安。”春杏草草福了福,声音脆亮,“我家柳娘子身子重,出不来,心里却惦记着。听说娘子这两日身上不爽利,特让奴送些四物汤来,给苏娘子补补。”

红菱上前接过食盒,淡淡道:“有劳柳娘子惦记,也辛苦春杏跑一趟。我家娘子正睡着,不便见客,柳娘子的好意,奴代领了。”

春杏却不动,目光往正房方向瞟了瞟,笑道:“苏娘子真歇着呢?也是,听说前几夜主君外厅叫得急,怕是累着了。我家娘子也说,苏娘子身子骨弱,经不起这么折腾,还是得多将养。”

这话已是明目张胆的刻薄。红菱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屋里传来谢聿殊微弱的声音:

“红菱……外头是谁?”

声音气若游丝,伴着两声轻咳。

春杏眼睛一亮,立刻抬高声音:“是奴,柳娘子身边的春杏!来给苏娘子送四物汤的!”

“哦……是春杏啊。”谢聿殊的声音断续传来,“替我……谢过柳娘子好意。红菱,请春杏进来喝杯茶吧……”

红菱抿了抿唇,侧身:“请。”

春杏也不客气,理了理鬓发,迈步进屋。屋内药气未散,谢聿殊半靠在床头,只穿着月白亵衣,长发未绾,脸上毫无血色,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

“奴请苏娘子安。”春杏这回礼行得端正了些,目光在他颈侧未消的红痕处停了停,嘴角笑意了然。

谢聿殊仿佛浑然不觉,虚弱地抬抬手:“坐。红菱,上茶。”

“不必麻烦了。”春杏笑道,“奴就是来送个东西,说两句话便走。我家柳娘子让奴捎句话:前几日园子里那事,她知苏娘子委屈,定是底下人乱嚼舌根。她如今怀着身子,只盼着孩儿平安,后宅和睦。还请苏娘子莫往心里去,日后姊妹们还得好生相处呢。”

话说得漂亮,而语气好似居高临下的施舍。

谢聿殊垂下眼,声音更弱了:“柳娘子不怪罪,我便安心了……万幸柳娘子与孩儿无恙……”说着,眼角沁出湿意。

春杏心下嗤笑。果然是个软骨头,吓成这样。面上却宽慰道:“苏娘子快别这么说,都过去了。我家柳娘子心善,不会计较的。苏娘子呀,就好好养着,等身子好了,再多去陪主君说说话便是,好诞个一儿半女。”

这话已是**嘲讽。谢聿殊像听不出来,只轻轻点头,又咳了两声。

春杏目的达到,懒得再多敷衍,起身道:“那奴就不打扰苏娘子歇着了。四物汤要趁热用,最是补血调经。”

“多谢春杏。”谢聿殊示意红菱,“替我送送。”

红菱送春杏出院子,转身回屋时,脸上凝了层寒霜。

“苏娘子,她太放肆了。”

谢聿殊已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点怯弱病气消散无踪。他看向那盅四物汤,心知春杏是替柳时云示威,讽他五年无所出。

“倒了。”

红菱应下,迟疑道:“娘子,就任由她这么……”

“急什么。”谢聿殊望向窗外,“春杏今日敢来,是仗着柳氏有孕,也仗着她是陪嫁,有几分脸面。可这府里,最不缺的,就是脸面。”

他顿了顿,忽然问:“春杏的兄长,是不是在外院马房当差?”

红菱一怔,旋即点头:“是。她兄长叫陈大,管着西侧马厩,人有些好酒。”

“马房……”谢聿殊轻轻叩着床沿,“你前几日曾说,二郎君的坐骑莫名躁动,险些惊了?”

“是有这么回事,说是马夫没照料好,被珍婆婆训斥了。”

谢聿殊冷笑:“马匹躁动,可大可小。若是寻常照料不周便罢了,若是有人蓄意惊吓郎君的坐骑呢?万一那陈大当值时总往二郎君马厩附近转悠呢?”

红菱瞳孔微缩。

“我什么也没说。”谢聿殊躺回去,拉高锦衾,“只是病中胡思乱想罢了。你去吧,我乏了。”

红菱静静站了片刻,低声道:“奴明白。”

未时三刻,沈惟清自户部归府,径直去了书房。

架阁库的卷宗已调来部分,他花了一下午翻阅。熙靖三年,江淮漕粮折钱比例确有波动,原因是当年江南粮价偏低,为免谷贱伤农,朝廷特许部分路份提高折钱比例,以钱代粮。但争议也确实存在,主要集中在“折价是否公允”、“钱粮兑换过程中的损耗与弊端”上。

其中一份御史弹劾奏章的副本引起他的注意。

奏章中提及,北运供边之南粮,遭地方官员“借折钱之名,行盘剥之实”,且“与漕司吏员勾连,虚报损耗,侵吞官钱”。被弹劾的州县之中,陕州情形尤烈。

正要细看,门外传来小厮声音:“郎君,主君让过去一趟。”

沈惟清合上卷宗,整了整衣袍:“知道了。”

沈行简在外厅,见他进来,指了指下首椅子:“坐。漕粮的事,议得如何了?”

“吴王的人坚持提折钱比例,儿以为不妥,已拟了驳议,明日呈堂。”

沈行简端起茶盏抿了口:“吴王的面子也不能全拂了。他如今掌着工部,又领了都水监的差事,漕河修浚、纲船调度,都绕不开他。”

“父亲的意思是?”

“折钱比例可略作调整,但不能成例。”沈行简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另外,吴王荐的那个人,安排进漕司,但不能给实权要害。”

沈惟清心下一沉。这是要妥协,但妥协得有技巧。脏活还是他来干。

“儿明白。”

“明白就好。”沈行简看着他,“你近日,似乎对旧年卷宗很有兴趣?”

沈惟清后背微汗,神色不变:“今年漕务棘手,想参详旧例。”

“嗯,谨慎是好事。”沈行简手指轻叩案几,“不过,有些旧事,牵扯颇多,翻出来未必好看。你如今前程正好,不必在这些事上耗费太多心神。”

沈惟清垂眼:“儿谨记。”

从外厅出来,日头已西斜。沈惟清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心中郁气难散。

走到一处转角,前方传来细微脚步声与环佩轻响。

他抬眼,只见一道身影从另头廊下转出,两人恰在转角处打了个照面。

是苏玉娘。

她今日穿得素淡,妃色褙子下是月白绵襦,长发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白玉簪。依旧面缺血色,手里捧着个小小手炉。身后只跟着叫红菱的侍女。

两人距离不过数步。

谢聿殊显然也未料到会在此处撞见他,脚步一顿,随即侧身退至廊边,深深福下身去:“妾身见过大郎君。”

沈惟清脚步未停,只略颔首,便径直走过。衣袂带起的微风,拂过谢聿殊低垂的眼睫。

直到脚步声远去,谢聿殊才缓缓直起身。

红菱低声道:“苏娘子,大郎君他……”

“无妨。”他望着那道青竹般挺直的背影,唇角弯起淡弧。

果然是,干净、矜贵,目下无尘。将沈府的门楣、自己的前程,看得比什么都重。所以,才会对父亲外厅里那点“污浊”,那般厌恶吧?

沈怀澈,沈惟清。很好。(怀澈,为沈惟清表字)

他拢了拢手炉,转身朝听雪轩走去。

松涛院里,秦淑兰听完珍婆婆的禀报,眉头紧锁:“马房的人说,陈大前几日醉酒,曾抱怨月钱被克扣,还说了些对主家不满的浑话?”

“是。不止一人听见。”珍婆婆低声道,“本也不是大事,可偏生前几日明哥儿的马惊了,虽未伤着人,却也险得很。老妇便多心查了查,发现陈大那几日行踪有些蹊跷,当值时总往二郎君马厩附近转悠。”

秦淑兰脸色一沉。沈惟明秋闱就要下场,坐骑出问题?

“可有实证?”

“暂无实证。但陈大是春杏的兄长,春杏是柳氏的心腹。”珍婆婆点到即止。

秦淑兰叩着桌面。柳时云是蠢,可会蠢到用这种手段报复?还是有人一石二鸟?

“文氏那边呢?”

“文娘子闭门教三郎君读书,并无异常。倒是听雪轩那位,今日春杏去送了四物汤。”

秦淑兰冷笑:“倒是热闹。”她沉吟片刻,“陈大不能再留。寻个由头打发出去。至于柳氏……”她眼中闪过厌烦,“让她好生养胎,无事不必出来。她院里的人,你也敲打敲打。”

“是。”珍婆婆应下。

珍婆婆退下后,秦淑兰独自坐了片刻,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这府里的水,是越来越浑了。文氏心思深,柳氏愚蠢,苏玉娘病病歪歪却笼着官人的心。还有并非自己所出的嫡长惟清……今日兄长又递了信,仍是吴王那边的事。

她揉了揉额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听雪轩内,烛火初上。

“马房那边?”谢聿殊吃着清粥,随口问。

“陈大已被珍婆婆寻了错处,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府去了。罪名是当值饮酒,怠忽职守。”红菱低声道,“柳娘子在院里发了好大脾气。”

谢聿殊“嗯”了声,并无意外。

春杏来示威,他便送她兄长一份“大礼”。

秦夫人或许不信是柳氏指使,但她绝不会容许任何可能威胁沈惟明的风险存在。陈大是柳氏的人,这便是原罪。至于柳时云,经此事,她身边得力的人折了一个,自己又禁足,气焰该矮几分了。

“文娘子呢?”

“白露下午去大厨房取点心时,与刘婆说了好一会儿话。”

谢聿殊笑了笑。文沁宁的人去宽慰刘婆,是做给秦夫人看,也是拉拢人心。

这后宅,每个人都在织网。

而他,被困在网中央,浑身锁链,动弹不得。

红菱伺候谢聿殊用过晚膳,看他精神愈发不济,便从妆匣夹缝中取出那枚蜡丸,捏开,将深褐色药丸放在小碟中端来:“娘子,要不试试?”

谢聿殊看着那粒药丸。

他不清楚陈敬堂究竟是何意。他确是沈行简的帮凶,又不干脆,处处留些小恩小惠。这人太复杂,看不清。

可身体里那股熟悉的感觉又开始翻腾。清醒的理智在抗拒,但被药物侵蚀了五年的躯壳,自有其贪婪的记忆。

他需要保持清醒。沉默片刻,他伸手接过药丸,和水服下。

药丸入腹,起初是温和的暖意,渐渐散入四肢百骸,将那磨人的滋味暂时压下。谢聿殊靠在引枕上,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呼吸慢慢平缓。

这片刻的安宁,代价是什么,他不愿深想。

红菱轻手轻脚放下帐子,退了出去。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

他需要伪装与蛰伏,待时而动。直到他能触到捏住那根线。一根连接着沈行简、吴王、漕运以及谢家血案的线。

不过,沈惟清,户部郎中,漕粮分派。倒是一处绝妙的棋眼。

窗外北风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爹,娘,小妹……你们再等等。总有一日,这沈府的干净与荣华,会被一块块拆下来,祭给你们。

谢聿殊闭上眼,意识在药力与疲惫间浮沉。

仿佛又回到了故乡蝉鸣声声的夏,没有进士及第,亦没有刑部文书。只有母亲在院子里淘洗着圆滚滚的杏子、李子,准备蜜渍;他诓小妹说果子味道香甜,小妹一口咬下去,酸得小脸起皱,气呼呼地喊“坏阿兄”……

破碎的光影交织,最后都沉入血色与黑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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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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