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雀 第2章 肩舆

沈行简起身，整理衣袍，转眼又是威仪整肃的尚书左丞。他垂眼看了看蜷在锦垫上失神喘息的人，淡声道：“来人。”

心腹长随沈安悄无声息步入，对室内狼藉视若无睹。

“送玉娘回去。用肩舆，仔细些。”

“是。”

两名粗使仆妇抬来一顶青绸肩舆，帘布厚实。几人利落上前，用那件皱巴巴的妃色罗衫将谢聿殊草草一裹，扶进舆中。动作熟稔，避过了所有多余碰触。

舆中窄，谢聿殊侧身蜷着。帘布落下，隔出一方黑暗。腿间那对金铃随晃动细碎作响，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闭眼，额角抵住冰凉的舆栏，无力动弹。

昨夜最后，那人贴在他耳畔，慵懒地慢声警告：“离了我，你就活不成。记住了？”

记住了。

他怎会记不住。

半月前，妾室柳时云诊出喜脉。她本就骄纵，多次扰他，后仗着身孕气焰更盛，几次寻衅。

一次家宴，她故意打翻谢聿殊面前茶盏。滚水泼湿他半副裙摆，柳时云捂着尚未显怀的肚子，笑得花枝乱颤：“哎哟，苏娘子可别见怪，我怀着身子，手脚笨些。”

谢聿殊只抬眸看她一眼，脸色苍白，眼圈微红，似吓到，又似委屈，细声细气说了句“无妨”。随后，便在众人或怜悯或看戏的目光中，被红菱扶着匆匆离席。

那副弱柳扶风、逆来顺受的模样，取悦了柳时云，也取悦了默许这一切的沈行简。

七日后，柳时云在后园荷花池旁湿滑的石子路上跌了一跤，见了红。大夫陈敬堂尽力救治，才勉强保住。

柳时云哭天抢地，咬定是谢聿殊蓄意报复。只因那路，谢聿殊的贴身侍女红菱，白日里曾独自走过。

沈行简将谢聿殊叫到外厅，什么也没问，只让他跪着，一跪便是两个时辰。待处理完公文，才走到他面前，捏起他下巴，端详那张惨白冒汗的脸。

“胆子不小。”沈行简说，听不出喜怒。

谢聿殊仰着脸，眼中蓄泪，要落不落，声音细细，带着哭腔：“主君明鉴……红菱只是经过园子，绝无他意……柳娘子福大，孩子定然无碍的……”他伸手，颤抖着抓住沈行简袍角，眼泪终于滚下，“阿郎，玉娘害怕……”

沈行简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弯腰将他抱起，放在书案上。

“怕什么？”他语气和缓下来，手指摩挲谢聿殊潮湿的脸颊，“你是我的人，只要乖乖的，我自然疼你。柳氏蠢笨，留着她，给你解闷也行。只是，”他手指滑至颏下，轻轻一掐，“别碰你不该碰的东西。明白吗？”

“明、明白……”谢聿殊哽咽，顺从依偎过去。藏在男人怀里的双眼，平静无波。他确实让红菱趁夜在石子路青苔处撒了半把滑石，柳时云挑衅到他面前，他怎可能让她好过。

“明白就好。”沈行简探入他衣襟，在颈侧胸前落下朵朵绯痕，温声道：“玉娘，柳氏肚子里那个，再有不妥，你就去后园荷花池里，仔细洗洗脑子。”

后宅那些争风吃醋，沈行简可作情趣。他乐见谢聿殊这只拔了牙的猫，对旁人张牙舞爪，对自己却唯诺温顺。

但子嗣，是底线。碰了，就得挨罚。

柳时云的胎勉强保住，再经不起折腾，被变相禁足。

孩子无事。谢聿殊的宁神丸却断了。

那药丸，每月按时送来。头半年只觉身上松快。后来渐渐不对，一停便心口发慌，骨头酥麻，夜里燥热难耐，抓心挠肝。唯有服药或承欢，方可暂缓。

肩舆停在听雪轩门口。红菱已候在阶下，一身半旧青绢袄，低眉顺眼，从仆妇手中将人接过。她手臂沉稳有力，半搀半抱，将谢聿殊几乎软倒的身子扶进内室。

翠缕端热水进来，见谢聿殊脸色苍白如纸，眼角残红未褪，唇上尚有咬破痕迹，惊得手一抖，“呀”了声，赶忙放下盆想来帮忙。

“去把苏娘子擦身的香膏和干净亵衣拿来，”红菱侧身挡住她视线，清晰道，“水放下，门外守着，谁也不许进。”

翠缕心头发紧，不敢多看，应声“是”，快步取来东西，低头退出去，仔细掩好门。

内室只剩两人。红菱闩上门，转身将谢聿殊扶到榻边。她拧了热帕子，避开那些鲜明痕迹，替他擦拭脸上颈间薄汗与残留污迹。水温偏烫，激得谢聿殊微颤。

“陈先生……没送药来？”谢聿殊哑声问，闭着眼。

红菱手上微顿，低声道：“晨起问过管药的刘婆，说……主君今早吩咐，苏娘子的宁神丸，仍旧暂歇几日，清清肠胃。”

果然。谢聿殊心下冷笑。

先断药，让他熬着。昨夜那场解瘾，不过是猛药后短暂的舒缓，药瘾根子还在。沈行简要他清醒记住，违逆底线的滋味。

清理下身时，红菱动作格外轻缓。谢聿殊额渗出冷汗，手指攥紧身下褥子。那处被过度使用，又未及时清理，此刻火烧火燎地疼。红菱从旁取过一白瓷瓶，将内里无色清亮液体倒入水盆，淡淡清苦药草味弥漫开。

“陈先生前日偷偷给的，说是舒缓方子，让苏娘子难受时用。”她低语，用浸了药液的帕子小心擦拭。

清凉感稍稍压下灼痛。谢聿殊缓过口气：“他还说什么？”

“陈先生说，苏娘子体虚，近来天寒，尤需静养，万不可再劳心动气。”红菱答得平淡，手下未停。

静养？谢聿殊扯了扯嘴角。沈行简与这后宅里的女人，哪个容他静养？

擦拭干净，红菱取来细软绵布，替他拭干水迹。谢聿殊目光落在那对沾水后更显亮眼的小金铃上。

“取块软绸来，厚实些的。”他气息微弱地吩咐。

红菱自柜中取出针黹盒，拿来一块裁剪剩余的素白软绸。谢聿殊接过，慢慢将两枚小金铃层层包裹，缠紧。铃铛撞击声顿时闷去大半，几不可闻。

他方让红菱服侍，穿上干净亵衣，系好衣带，靠回引枕。身体处处酸软疲乏，后腰尤甚，阵阵发空下坠。

“什么时辰了？”

“丑时末。”红菱将脏水端出倒了，换过干净热水，绞了帕子敷在谢聿殊眼上，“天快亮了，苏娘子闭眼歇会儿罢。”

红菱端着水盆退出内室，在门边站了片刻。

手还在抖。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苏娘子身上那些痕迹。但每一次，那些青紫、红肿、齿痕，都像在提醒她，她知道得太多了。

五年前，主君把她从洗衣房调到枕流阁，只说了一句话：“好好伺候玉娘，她好，你就好。”

她当时不懂。后来懂了。

“她好，你就好”——反过来，她若不好，自己也活不成。

红菱闭了闭眼，端着水盆的手稳了下来。她没有退路。从她知道苏娘子不是女子那天起，就没有了。

室内，湿热帕子覆眼，但谢聿殊毫无睡意。昨夜外厅种种在脑中回响。漕粮、户部，还有那个前途无量的沈大郎君。

官居户部度支郎中，专掌天下军国财计、各路钱粮折纳、漕运纲运与四方贡赋账册勾稽。沈惟清特旨新晋此职，便接手漕粮抵京分派此等要务，看来沈行简存心历练，或许还想借机在漕运上再插手。这里头可运作的关节，太多了。

沈行简要他长好记性，可他谢聿殊，从来不是靠乖顺活到今日。

柳时云的肚子，他暂动不得。但沈行简没说不许动别的。

这后宅里，心思活络的，又何止柳氏一人。那个总端温婉架子的文沁宁，时不时在夫人跟前搬弄是非；那个荫入国子学的沈惟明，被夫人秦氏视为全部希望……

还有沈惟清。不知这位大郎君的干净前程，与他手头那摊漕运浑水搅到一处时，会是何等光景。

人虽提不起力气，心思竟因这盘算活泛起来。

窗纸外，天色透出青灰。离破晓，不远了。

又过了个把时辰，听雪轩外传来细微响动，是翠缕压低的嗓音，似与人说话。片刻，她轻叩门扉：“苏娘子，文娘子身边的白露来了，说文娘子新得了罐上好紫笋茶，想着苏娘子或许喜欢，特送来尝鲜。”

紫笋茶？倒像是文娘子标榜风雅时的做派。

红菱看向谢聿殊。

谢聿殊拿下眼上帕子，眼底青黑。他撑起酸软身子坐直些，对红菱微微颔首。

红菱会意，上前开门，对翠缕道：“请白露姊稍候，苏娘子刚醒，梳洗便来。”

谢聿殊靠回引枕，听着外间细微声响。文沁宁……消息倒是灵通。

他轻吸口气，压下周身不适，对红菱低语：“更衣，梳头。脸色不必遮掩，越憔悴越好。”

既然都当他是个离了男人便活不成的玩意儿，那不妨，就让她们看得更清楚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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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肩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