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除夕其实没什么好多准备的。邱木和邱雨在选择包饺子还是做包子。他们没有什么太多需要遵守的规则,纯粹是两个面食废一时兴起。两人一边找视频教程一边商量,最后拍板决定做个大的——油炸“黄雀肉”。
这是他们妈妈家乡的一种小吃,把腊肉碎和面糊一起炸,刚出锅的时候又酥又脆,一口咬下去,唇齿间还有腊肉的咸香。因为出锅时颜色金黄澄亮,形状两头尖,中间圆,远看如同一只只小鸟,因此得以“黄雀肉“之名。
正好妈妈前两天寄了点腊肉和腊肠,邱雨开始和面糊,邱木拿出腊肉洗洗刷刷,煮开切丁。
一切准备就绪,邱雨自告奋勇要上手炸。她的头发长长了点,利落的扎起一个小啾啾,围裙穿的板板正正,双手还套上了长到大臂的长袖套,右手拿着一个勺子,舀起一勺混合好调好味的腊肉面糊,左手威风凛凛地举着一个最大号的锅盖放在身前。
计时器响起来,邱雨把筷子伸进锅中的油里,看了几秒,疑惑发问:“邱木,你来看看,不是说会有小气泡吗?这是……油温不够?”
邱木也从不在家做油炸——炸完收拾起来太麻烦,偶尔想吃就用空气炸锅或者点外卖就好了,但他毕竟是下厨房经验多一点,倒是没有全副武装,只简单围了个围裙。他走到锅边,熟练地先打开抽烟机,然后往锅里一看,有熟练地伸出手背在油锅上方感受了一下。
邱雨瞳孔震惊,声音提高,盖过油烟机的嗡嗡声:“邱木!你快回来,会崩着你的!”
邱木从容收回手,下了定论:“差不多了,改中火炸吧。注意不要把水弄进去。“
邱雨半信半疑,但邱木的神情很是有说服力。于是她按照指示把火稍微关小一点,然后洗手,准备开始。
邱木回身去找警长玩,按照邱雨这个进度,半个小时内能吃上第一锅都是快的。他刚一绕过吧台,抄起警长,身后就传来霹雳巴拉地巨响。
警长一惊,飞速蹿出去试图保护主人,正遇上邱雨往后退,一脚踩到了警长的尾巴。警长再次受惊,“喵呜“一声,背上毛都炸起来了,一个跳跃就上了灶台边缘。
邱雨大惊失色,赶忙跑去抱警长。但一前一后反应不及,脚步一乱,后脚就踩到了前脚脚跟。眼见就要往油锅倒去,邱木眼疾手快,但时间太赶,他只能抓住邱雨的衣服,往自己这处一拉。
邱雨本就重心不稳,被这一拉之下整个人都倒向邱木,结结实实和邱木摔作一团,手中的锅盖则重重磕在地上,碎了一地。
这还不算完,还没等两人眼冒金星地回过神站起身,门铃忽然就响了。家里唯一不那么狼狈的警长悠哉游哉跳下台子,溜达到门口,准备迎客。只可惜他还没有能力打开大门,只能双手直直撑地,尾巴端庄地绕过前爪,站着等待。
邱木先反应过来,先把邱雨扶起来,问:“怎么样?伤到没有?“
邱雨一手撑地,一手扶额,语气挫败又无奈:“我没事,你先去开门吧,我来收拾地上的玻璃渣。“
邱木见她没有大碍,看看着一片狼藉,觉得实在滑稽,又怕笑出声伤了邱雨的自尊心,于是咳了咳,起身理了理衣服,偷笑着走向门口。
可等他一开门,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一身湿漉漉的林婉欣站在门口。他讷讷开口:“妈,你怎么……”
话没说完,意识到林婉欣的头发都是半湿着的,赶紧先把人让进家门,一边还提高声音喊邱雨,让她帮忙拿条干毛巾。
五分钟后,三人坐在沙发上,一个全副武装,花花绿绿的袖套配围裙,显得不伦不类的邱雨;一个半身都湿着,冻得嘴唇都有点发紫,全身上下只带了个钱包的林婉欣,和看起来最正常的邱木,除夕夜里大眼瞪小眼。
邱木把茶几上的热水递给林婉欣,又把她身上的毯子裹紧了点,问:“妈,这是……怎么回事?爸呢?”
林婉欣喝了半杯热水,暖气轰了一会儿,终于缓过来了些,开口说:“我离家出走了。”她抬起眼睛,看着邱木说:“我也要离婚!“
“离婚?“
“也离婚?”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邱木转头看向邱雨,眯起眼,但什么也没说,先问林婉欣:“怎么回事?妈,发生了什么?”
林婉欣又喝了两口水,把杯子捂在手心,说:“小木头,你和魏文的事情可能有误会——别担心,我是来当说客的,只是有些事还是说明白的好。”
上个月小长假,魏文从B市回去后,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家两天,没出门,也没和任何人联系。放假最后一天,他联系了林婉欣,说和邱木要离婚了。
林婉欣顿时大惊,本以为邱木只是去散散心,养养身子,她隐约觉得两人有问题,但这两人十年来感情都很好,她不知道这次居然如此严重。
而魏文找她的原因也不是寻求她的帮助,魏文说这是两个人的决定,只是想着还是要告诉她一声。同时也嘱咐她不要去联系邱木问这件事,也不要和别的家里人说。他担心在财产分割未完成时会有人出来惹麻烦。
林婉欣听后只是默默陪他坐了会儿,深深叹息,说了句:“知道了,小木头不容易,你不要在这上面欺负人家。等你们手续办完了我再去找他,我不干涉,但还是希望能让小木头当我的孩子。你们事情你们自己解决,我好不容易多一个孩子,我们各论各的。”
这之后,魏文更加忙于工作,一连接了好几个海外的大单子,周末也不着家,更不回大宅了。
直到今天除夕,下午快要开席前,魏文才姗姗来迟。他一到,先去和爷爷问了好,然后就到了偏厅,问候魏国林和林婉欣。
魏国林喝着茶水,眼皮都不掀,语气诘问:“这么多天家也不回,干什么去了?邱木怎么也不提前来帮忙?这个时候了你都来了他还没来?摆什么架子?”
魏文皱了皱眉:“他本来也就没有必要总是提前来忙前忙后的……算了。他有事,来不了。”
魏国林看向他,眼神犀利:“什么话?没大没小!除夕夜他有什么好忙的?病秧子一个,还能干什么去?”
林婉欣赶紧扯了扯魏国林的衣袖,魏文却忍不住了:“他身体不好也是这几年一直折腾的,还不是为了孩子!他就算再想要,我们也不至于做这么多次,多少还是受到家里影响。他本来身体很好的,是我对不住他!”
魏国林听罢,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呵斥道:“出息!他怀不上还有理了?当时要不是有这个技术我也不可能同意你们在一起,结果呢,折腾来折腾去,还是一场空!及时止损懂不懂!”
“及时止损?怎么止损?”魏文面色一冷,毫不示弱地对上魏国林的眼神,“离婚吗?再娶个女人?你想多了。离婚虽然已经在准备了,是他提出来的。我亏欠他,股票,基金,以及家里的股份,我名下的都归他。房子算我租他的,他要回来随时可以拿走。我不会再婚,也不可能娶女人。”
“据我所知魏家可不是什么皇亲贵族,还是这家里是有什么拯救世界的秘密要传承?反正也不关我的事,真有事还有表弟一家,他们管公司也管得很好,等你退了不想干了,要么请职业经理人团队,要么交给表弟。我从来就对这个没兴趣。”
魏国林腾地站起来,怒不可遏:“你翅膀硬了!我从小到大哪样给你的不是最好的?现在你把福享了,就翻脸了?你还好意思把东西给一个外人?那都是我的东西!”
说完,他扬手就要打。手臂还没落下,却被另一只更强壮、更年轻的手抓住,如同被钢钳牢牢钳住,动弹不得。魏文语气没有太大起伏,却带上了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名下的东西,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他把魏国林的手重重摔下,往前一步,语气带着骇人的寒意:“我只是通知,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魏国林一世被慑住,很快反应过来,怒极反笑:“哼,离婚是你们自己的事,可别想把气撒给我。我只说要代孕,是你自己留不住人。”
魏文身形一顿,半响,满脸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什么代孕?”
魏国林没想到不是因为这个,但这还是只能怪自己没沉住气。臭小子不知不觉气场已经成长到能直接压制他,他当时也确实有点慌了。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魏国林狠狠瞪了魏文一眼,咬着腮帮子坐回沙发。魏文却不依不饶,追问道:“什么代孕?你怎么和他说的?什么时候说的?”
魏国林本也不是藏着掖着的性格,这件事他本就做的不地道,这时再被魏文一追问,干脆和盘托出:“就是九月他住院那次,本来也是想着说他不想做了就算了,代孕就行。他看起来还不高兴了,我就说让他别管了,我安排就行。那这个时候弱的连说话都没劲,我懒得和他多掰扯!”
魏文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林婉欣连忙上前,扶他一把,让他坐下。
魏文深吸口气,细细回想起来那次之后的点点滴滴。
难怪,难怪他听到自己去安排的时候那么抗拒。
难怪,他都不想看到自己,趁自己出差时就走了。
难怪,那之后也一直不联系自己。
难怪……
天色早早就黑了,今天外面下了一整天的大雪。大宅里的恒温空调24小时不间断,屋里暖洋洋的,两个小侄子在外面的主厅里绕着圈打闹,表弟妹抱着刚出生的小侄女坐在沙发上温柔地哄着。一切都是标准的幸福。
但此刻,本该融入幸福的魏文只觉得自己身处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冰冷如跗骨之蛆,悔意如毒蛇吐信一般紧紧扼住他的咽喉,几乎让人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