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怀表,沈清弦没有戴。
他将那枚冰冷的金属物放进了衣柜最深的角落,压在那几件素白褶子的下面。那里阴暗、密闭,没有光线,也没有声音,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滴答,滴答。
即使隔着层层衣物,即使隔着厚实的柜门,他似乎依然能听到那机械而规律的心跳声。那是一种催促,一种提醒,提醒他时间的流逝,也提醒他——他属于这里,属于这个男人,属于这栋华丽的囚笼。
他讨厌这种被丈量的感觉。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却悄悄地变了。
陆沉舟依旧忙碌。每天清晨出门,深夜归来,有时带着满身的酒气,有时带着隐而未发的怒气。两人并没有再像那天在书房里那样共处,甚至连面都很少见。偶尔在楼梯口或走廊里迎面撞上,陆沉舟也只是脚步顿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匆匆下楼。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贪婪和暴戾,反而有一种……尴尬的回避。
沈清弦能感觉到,那个男人在躲着他。
或许是因为那天在书房里,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软弱;或许是因为那块怀表送出后,没有得到预期的回应,让他觉得没趣。
沈清弦无所谓。
他甚至享受这种互不干扰的清净。他每天大部分时间依然坐在窗边,看书——那是陆沉舟书房里搬来的几本闲书,或者只是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身体在慢慢复原,胃里有了食物,力气也回来了一点。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不再是那丹桂戏园的舞台,也不是师父严厉的面容,而是那双在雨夜里,因为一段唱词而变得晦暗不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一道疤,烙在他的记忆里。
第三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阳光穿透连日的阴霾,洒在花园湿润的草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空气中湿漉漉的,但已经有了初春的一丝暖意。
午饭后不久,沈清弦正坐在窗边翻阅一本《牡丹亭》的曲本,试图找回一点当年的感觉,楼下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
不是陆沉舟那种强势的进门声,而是另一种更为刻意的、带着表演性质的嘈杂。
汽车刹车声,车门开关声,还有几句生硬却故作亲热的中文。
“哎呀,陆大帅,别来无恙啊!”
“久仰久仰,今日得见,果然英雄出少年!”
沈清弦放下书,眉头微微蹙起。
这种语气,这种腔调,他太熟悉了。不是北方的糙汉子,也不是本地的地痞流氓。这是东洋人的口音。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向下望去。
院子里停着两辆黑色的轿车,车牌是那种醒目的白底红字——那是日本领事馆的车。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礼帽的男人正站在门口,满脸堆笑地与管家说着什么。为首的那个,身材矮胖,留着一撮标志性的卫生胡,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缝,却在镜片后闪烁着精明的、不容置疑的寒光。
山本?还是伊藤?
沈清弦记不太清名字,但他认得那张脸。那是上海滩有名的日本商会会长,也是日本人设在租界的一只眼睛。以前在戏园里,这个人也来听过戏,每次都要包最好的位置,每次都要让沈清弦单独去敬酒,那眼神,像黏腻的鼻涕虫一样,让人从生理和心理上的恶心。
陆沉舟从大厅里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领口的领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腰间佩着那把镶着宝石的勃朗宁。他并没有像客人那样满脸堆笑,只是面无表情地跟来人握了握手,动作敷衍,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屋里谈。” 陆沉舟丢下三个字,转身便走。
那几个日本人也不在意,笑嘻嘻地跟了进去。
大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沈清弦的心却沉了下去。
日本人的来访,绝不是什么好事。在这个年头,日本人找中**阀,无非两件事:要么是用钱买路,让你放开关卡让他们运鸦片、运军火;要么是探听虚实,看你这股新来的势力,到底是他们可以扶持的傀儡,还是必须铲除的障碍。
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麻烦。
楼下大厅里,隐约传来了说话声。因为隔音好,听不真切,只能听到陆沉舟偶尔冷硬的一两句回应,和日本人那种喋喋不休的、讨好的笑声。
沈清弦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曲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莫名地有些烦躁。
这种烦躁,不是对日本人的厌恶——那种东西早已刻在骨子里,见怪不怪。而是对陆沉舟的处境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担忧。
那个男人,虽然粗鄙,虽然野蛮,虽然把他关在这里。但他至少,没有把这片土地拱手让人。至少,在那晚他高烧时,守了他一夜。
沈清弦自嘲地笑了笑。
沈清弦,你真是病糊涂了。
一个军阀的死活,跟你一个戏子有什么关系?他死在日本人手里,你或许还能重获自由。
可为什么,心里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
或许是自己和他都作为国人的心结吧。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楼下的谈话似乎进入了尾声。那个日本人的声音越来越高亢,甚至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陆大帅,皇军对阁下可是非常有诚意的。只要您点个头,这上海的十里洋场,以后少不了您的好处。何必非要跟那些英国人、美国人走得那么近呢?他们瞧不起我们,也同样瞧不起您这个‘北佬’。”
“我陆沉舟的买卖,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陆沉舟的声音传来,冷得像一块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八嘎!”
日本人终于撕破了脸皮,骂了一句,“陆桑,不要太不识抬举!你以为你靠着那点奉天的残兵败将,就能在上海滩立足吗?别忘了,这里是我们的势力范围!得罪了我们,你的下场……”
“滚。”
陆沉舟只说了一个字。
紧接着,是茶杯重重顿在桌子上的声音,震得楼板似乎都颤了一下。
“陆沉舟!你会后悔的!”
日本人的咆哮声,夹杂着椅子被掀翻的刺耳声响。
脚步声杂乱,大门被猛地拉开,又重重关上。
楼下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清弦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想象着陆沉舟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满脸杀气,眼中充血,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他应该感到痛快。
是的,他很痛快。看到这些侵略者吃瘪,他打心底里痛快。
然而,就在这时,楼梯上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下楼的脚步声,而是上楼的脚步声。
而且,目标明确,是冲着他的房间来的。
沈清弦猛地站起身,合上曲本。
门被推开了,甚至没有敲门。
陆沉舟站在门口,逆着光,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他还没有换下军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燃烧着尚未平息的怒火。
“收拾一下。” 陆沉舟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暴戾,“跟我下楼。”
“去哪?” 沈清弦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楼下有客人。” 陆沉舟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最后落在他身上那件素白的褶子上,“换身像样的衣服。把你那套唱《贵妃醉酒》的行头穿上。”
沈清弦的心猛地一沉。
《贵妃醉酒》。
那是日本人最喜欢的点缀,也是对他们这种侵略者最好的迎合。陆沉舟这是要……让他去给日本人唱堂会?去给那个刚才还在威胁他、辱骂他的山本唱戏?
“不去。” 沈清弦想也没想,直接拒绝。
“由不得你。” 陆沉舟一步跨进房间,身上的煞气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刚才那个日本人说了,点名要看你唱这出。老子给了他面子,让他滚,但他临走前放了话,今天要是看不到你,明天就带兵来抄我的帅府。”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沈清弦后退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我不唱。要杀要剐,随你。”
“你!” 陆沉舟怒极,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沈清弦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沈清弦,你不要不识好歹!老子在前面拼死拼活,你在后面给老子添什么乱?不就是唱一出戏吗?唱完老子给你发大洋!”
“大洋?” 沈清弦冷笑一声,任由他抓着,仰起头,直视着他暴怒的眼睛,“陆大帅,你把我也当成那些买办了吗?当成你用来招待客人的一件玩意儿了吗?我们戏子也有尊严和底线!我沈清弦唱戏,是唱给懂戏的人听的!不是唱给那些倭寇听的!”
“倭寇”两个字,像两颗钉子,狠狠扎进了陆沉舟的耳朵里。
陆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沈清弦,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捏得沈清弦痛得倒吸一口冷气,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神倔强得像头驴。
“你再说一遍?” 陆沉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说,我不唱。” 沈清弦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除非你杀了我。”
两人在狭小的玄关里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固体,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窗外,阳光正好,暖暖的阳光照下。
屋内,却如冰窖。
陆沉舟看着沈清弦那双决绝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却依然挺直的身躯,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抹嘲讽的冷笑。
那一瞬间,陆沉舟心里的火,忽然熄了一半。
不是因为怕了,也不是因为软了。
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沈清弦不是在跟他闹脾气,也不是在耍性子。他是认真的。这个戏子,在民族大义面前,竟然比他见过的许多所谓的正人君子还要硬气。
这种认知,让陆沉舟感到一种荒谬的挫败感,同时也升起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佩。
“好,好一个不唱给倭寇听。”
陆沉舟忽然松开了手,冷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却不知是在嘲讽沈清弦,还是在嘲讽自己。
“你以为老子愿意让你去唱?老子是怕那帮孙子真动手!老子手底下那几千号弟兄,经不起再折腾了!他们也是人!他们的性命也同样重要的多!”
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柜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既然你这么硬气,那就随你吧。” 陆沉舟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酷的沙哑,“不过,沈清弦,你给我听好了。今天这关你不肯帮老子过,以后这宅子里,你就别想再有一刻安生。老子不会再惯着你,也不会再给你送什么桂花糕、怀表了。你就在这屋里,给老子好好反省!”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房门在他身后被摔得震天响。
沈清弦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腕上一圈青紫,火辣辣地疼。
他并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反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赢了。
赢了一场毫无意义的意气之争。
但他知道,陆沉舟说得对。麻烦并没有解决,只是被推迟了。甚至,因为他的拒绝,这个麻烦会变得更加棘手。
楼下,隐约传来了钢琴声。
那是陆沉舟在发泄。那琴弹得杂乱无章,充满了戾气,像战场上的枪声。
沈清弦慢慢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分毫。
他忽然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戏子无情,是因为有情也只能藏在戏里。戏子无义,是因为大义当前,戏子连命都可以不要。”
原来,师父说的是对的。
这一关,他过不去。
也不想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