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咎 第2章 异世

小时候看《花园宝宝》，对里面那个蓝色的叫什么依古比古的小娃娃印象很深，而其中最印象深刻的又是《花园宝宝》的开头，蓝色的小娃娃躺在小船里，以红披风为被，船头一盏小小的灯，在那漆黑却满是星光的夜里，在大海上，安然地睡去 。

那时候我就有一点好奇和羡慕，却未曾想自己有幸经历。

蓝色的小娃娃漂到了花园。

而我，却漂到了另一个世界。

*

我睁开眼睛，大脑一片空白，不知今夕是何年，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就像是大梦初醒，我不记得我睡着前做了什么，只是觉得我眼前的环境很陌生……

真的，我寥寥十几年的人生，第一次看见这么干净的天，没有一点点杂质，像块品质极佳的玉。

耳边的声音也很……干净，只有水声，那样子的流水声和县河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县河再怎么牵强附会最多也只能称得上是“潺潺”或是“汩汩”，但我耳旁的并不是，而是一种特别特别深沉而悠远的声音，后面又变成一种清脆的像是玻璃珠相撞的声音。

哦，我是漂浮在水面上吗？

……我突然想起来睡觉前我在做什么了。

我在跳河。

所以我没死，是吗？

闭上眼睛那夜色中天桥明亮而遥远的光似乎就在眼前，睁开眼睛。

天亮了。

我下意识地去找太阳在哪里，但找不到，一下有点恍惚。

于是我挣扎着起身，可这一起身，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保护罩被撤去，我突然结结实实地沉在水里，本来以为平稳的水面倏地出现一波又一波的波浪，我越是挣扎那浪就越扑向我，喉咙里面被呛得全是水，水面不断地占据我的视线，心脏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在河面上，浮浮沉沉，躯壳又被那无望的痛苦攫住。

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吞噬了我残余的理智，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四处逸散。

但是我又有什么好回忆的呢？

不过是破败的身体、糟糕的社交、畸形的家庭、腐烂的内心、可笑的理想、无力反抗命运不肯面对现实……此间种种，共同组成一个以死逃避的我的一生。

*

可我却还是没死成，当意识回到身体里时，我总算被迫想起点有用的东西。

在校时，除了学习以外被提及最多的便是防溺水教育了。

虽然学校从来是形式主义蔚然成风的地方，相关的班会不过是临时做页PPT拍个照向领导做个样子，只不过这种教育进行过太多次，即使我没有刻意去记，相关的知识却还是在脑中浮现。

我的身体慢慢放松，吸满气后，头向后仰，身体也慢慢上浮，但波浪浮浮沉沉，我的身体自然仍是避免不了下沉，待头被淹没时，紧闭上口，仅用鼻子出气。

这水比县河宽广许多，只能说得幸于我醒来时离岸边不远，如此，似乎只过了一会儿，我的腿挣扎两下终于碰到地面，然后蹒跚几步站起，然后因咽喉中的杂物大声咳嗽起来，边咳嗽边大哭，因为哭而咳嗽得更厉害，又因为咳嗽而蓄起泪水。

待口鼻中的泥沙等杂物被手指催吐干净，我的呼吸渐渐顺畅，胃腔里面被呛进去的水又翻涌了上来，我弯起身子，尽数吐下。

于是后面已经不再咳嗽了，却还在大哭，肺自然经不起这么折腾，好几次给我传递停止的信号，又都被我拒绝接收。

我哭，说来奇怪，并不是在哭我功亏一篑，也不是在哭我死里逃生，更不是在哭我命途多舛——

我是感动哭的。

人类不愧是陆生动物，只是双脚碰到地面就让我觉得如此美好，像是基因跨越几百万年回忆起了人类第一次学会直立行走时的惊喜。

我不记得是在哪看到的一句话，如今想来甚有哲理——

人类面对巨大美好的第一反应就是流泪。

过了好一会儿，我终于缓了过来，用手胡乱地把眼睛抹干净，才终于看清楚眼前的陆地。

不，是墓地。

*

只见眼前青白色的天之下，一望无际的惨白的沙地之上，无数座深棕色的墓碑密密麻麻矗立，在天和地的分界处蔓延成一条黑线，而回头看，是水天一色的青白，浑然一体，没有尽头。

此外，没有一点艳色，没有半个生灵。

＊

我看着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听着无比纯粹的流水声，终于意识到，美好原来也能如此让人恐惧。

*

我在做梦。

我想。

这个梦可真是一点也不逼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