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回 第3章 未闻花语却先知

乎逢花店的风铃摆布敲响。

那声音不脆，带着点木质的闷，像是被花叶的潮气浸过。颜慕回推门进去的时候，脚底踩到一片落在门槛边的花瓣，软软的，没有声音。

杨谧桉嘴里叼着黑色皮筋，正将头发上捋。两只手都占着，左手握着一把刚剪下来的月季，右手还捏着花剪。她看见有人进来，也没急着招呼，先把皮筋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头发扎好了，才把花剪放下。

“你好，请问买花是送给朋友的吗？”

颜慕回愣了一下。

“你是淮大的嘛？好像当时元旦晚会大一新生代表发言的人是你吧？”

杨谧桉没有太多惊讶。她把那束月季拢了拢，花茎上的刺刮过她的指腹，她也没有缩手。

“是的，没想到是校友。今天刚到的月季，你觉得怎么样？”

“你叫什么名字？”

“之后会熟悉的。”

颜慕回感觉有点苦涩。这个气氛有些尴尬，又觉得她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花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柜台后面堆着几摞包装纸，牛皮色的，被阳光晒得发暖。空气里混着百合的甜香和尤加利叶的清凉，还有一点水汽，是花泥的味道。

“我叫杨谧桉，你呢？”

杨谧桉拆花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她低着头，手指利落地把花茎上的叶子择掉，枯瓣扔进脚边的竹篓里。哒哒哒的脚步从楼上传下来，先是沉沉的，然后越来越近。

“是淮大的同学呀，你需要什么样的花，阿姨给你包的漂漂亮亮的。”

阿姨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碎叶，笑盈盈的。

“包束郁金香吧。”

“今天也有位同校同学来买郁金香，挺巧的。”

颜慕回看着杨谧桉手里的动作，那些花茎被一根一根地码好，斜着剪口，浸到水里。郁金香的花苞是合着的，顶端透出一点粉，像还没有睡醒。

“我们俩加个联系方式呗。”

杨谧桉稍带有些犹豫。手里的花剪在柜台上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好吧。”

没有许多繁花点缀，执着于毫无缺口的圆满，不如学会留白。颜慕回把花束抱在身后，正巧宽大的风衣可以掩藏这份惊喜。

“你来的真的好早。”

“没有，只是碰巧。这束花是送给你的，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种类的，就挑了束我喜欢的。”

“真巧，我们俩互换吧。”

颜慕回笑盈盈地将身后捧了许久的郁金香放到身前。两束花面对面，一样的品种，一样的颜色，连包装纸折的角都对得上。许孟秋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颜慕回的手背，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万物知时节，那株嫩芽在肆意生长。”

“是在哪里？”

许孟秋明知故问的样子属实有些可爱。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花，语气是问句，嘴角却已经弯了。

“你靠近点。”

许孟秋把头低下。颜慕回的嘴巴凑近了她的耳朵。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许孟秋的头发吹起来一缕，擦过颜慕回的脸颊，有点痒。

“学长，你听见了嘛。”

许孟秋把颜慕回一把抱进自己怀里。左手轻轻摸着颜慕回的发尾，手指从发间穿过去，又绕回来。颜慕回有些震惊，更多的是意外的狂喜。许孟秋的怀抱不紧，但很稳，肩膀的温度隔着衬衫透过来，带着刚才在花店里待久了沾上的郁金香味道。

许多时候颜慕回总是多为主动的那一个。“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在颜慕回这儿加了一些乖乖女的分寸，热烈奔放在她这儿也加上一些腼腆。这一次她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

“我确实挺喜欢安静的环境。”

颜慕回圈住她，不舍松开，贪婪地吸着许孟秋的体香。郁金有言，却无声。花束被两个人的身体夹在中间，花瓣蹭着花瓣，有一片落在了地上，谁也没有去捡。

“我们进去看看吧。”

颜慕回还未从温柔萦绕中苏醒。来钵池山赏花的人甚多，不同年龄段，相同的是异口同声的欢笑。小孩子举着风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年轻人三三两两地拍照。路边的摊位摆着糖画、棉花糖、还有套圈的小摊，喇叭里放着老歌。

“那里有个秋千，我们两个合张影吧。”

“合影嘛，可我不太喜欢拍脸。”

“我也不太喜欢。你喜欢小狗不？猫猫狗狗的很般配。”

许孟秋把相机接过。晌午的日光属实让人有些燥热，花坛边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颜慕回站在秋千旁边，手搭在铁链上，铁链是凉的，手心贴上去的时候有点黏。

“春暖花开时，我的汗珠好似也告诉了我答案。”

颜慕回的目光向周围盛花轻轻点拨。郁金香展园里的花已经开了大半，红的黄的粉的，一排一排地铺过去，像谁把颜料泼在了地上。蜜蜂在花丛里钻来钻去，嗡嗡的声音很密。

“话说你热不热？”

“额……还好。”

“许同学，你的鬓角都湿大半了。”

“你把衣服脱下来系身上吧。”

颜慕回把相机包放在身旁的长椅上，接过许孟秋脱下来的外套系在她的腰上。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还带着许孟秋的体温，袖口翻出来的那一面比外面颜色深一些，是汗浸过的痕迹。颜慕回把两只袖子在许孟秋腰前打了个结，拉紧的时候用了点力。

os：“她的姿势现在应该有些搞笑，黑色内衬没有触碰都感觉暖洋洋的。”

“还没好嘛。”

“快了，快了。”

颜慕回吸的最后一道，有意的带着些力气。

“嘶……需要这么紧吗？”

“我们两清了。”

“因为我上次在火锅店？”

“大律师记忆力就是好。”

“这么说我们不早就两清了嘛？”

“大人跟小孩计较还讲什么道理呀。”

说完颜慕回向前跑了几步，拍下了许孟秋有些狼狈的样子。她一只手搭在长椅的靠背上，另一只手叉着腰，有些费力地喘着气。腰上系着外套，袖子垂下来一截，风一吹就晃。头发被风吹乱了，贴在额角上，她没有去拨。

“又偷拍我。”

“怎么叫又啊，这么不严谨。”

“你眼睛不也折射出来……我许多背影嘛。你敢说你没有吗。”

“像你说的，我很在意。”

吆喝声传入耳中。

“小姑娘们，要不要买条茉莉花手链呀，拍照很好看的。”

卖花手链的是个老奶奶，竹篮里码着一圈一圈的茉莉，花苞是白的，串在细细的棉线上。颜慕回闻到了，很淡的香，不浓，要凑近了才闻得到。

“拿两条吧。”

许孟秋把手链递给颜慕回，但颜慕回没有接过的意思。

“你帮我带好不好？”

颜慕回的手比许孟秋稍稍小一圈，正处阴凉下。许孟秋把棉线绕上她的手腕，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手指碰到颜慕回手腕内侧的时候，颜慕回的手缩了一下，又伸回去。茉莉花苞挨着皮肤，凉凉的，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

os：“她的影子应该是覆盖在我影子上吧。这个样子还挺暧昧的。”

“你把手伸出来，我们来拍一张。”

“今天的出行文案是什么比较好呢。”

“未闻花语却先知。”

她把相机举起来，镜头对着两个人的手腕。茉莉花手链在日光下泛着青白色，一朵一朵的小苞挤在一起，像是谁把春天打了个结，系在了腕上。

颜慕回低头看着那串手链，又抬头看了看许孟秋。许孟秋还在调相机的角度，侧脸被阳光照得有些发白，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颜慕回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没什么要说的。风从花丛那边吹过来，带着郁金香和茉莉混在一起的香气，很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咔嚓。

快门响了。

午后的钵池山，游人渐渐多了起来。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牵着气球的小孩，还有几个举着自拍杆的学生。颜慕回和许孟秋从秋千那边慢慢往桥上走。路边的树下有人铺了野餐垫，上面摆着水果和面包，旁边放着一个蓝牙音箱，放的是慢悠悠的轻音乐。

许孟秋走在前头，步子不快，颜慕回落后半步，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起来的时候，许孟秋腰间系着的那件外套的下摆会飘一下，又落回去。

走到桥上的时候，许孟秋停下来了。

“怎么了？”

“没什么，看看水。”

桥下的水是绿的，不深，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有几只鸭子在水面上划着，身后拖着细细的波纹。风从水面吹上来，比岸上凉一些。许孟秋靠在桥栏上，手搭在石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两个人靠在桥上，各看各的。桥栏上有人用钥匙刻了字，歪歪扭扭的，已经看不清了。颜慕回用指尖沿着那些刻痕描了一遍，什么也没描出来。

“这么久…算是是我第一次了解这座城市。”

“就当你对我的邀约了。”

许孟秋直起身的时候，茉莉花手链从袖口里滑出来一截，棉线蹭过桥栏上的石面，没有断。颜慕回看见了，没有出声，只是把自己的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回程的路上，两人走得不快。路边的摊贩开始收摊了，卖糖葫芦的在把剩下的几串往袋子里装，卖气球的把线绕在手臂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一个深一个浅。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许孟秋把相机递还给颜慕回。相机是温的，带着许孟秋手心的温度。颜慕回接过来，没有马上收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那我先回去了。”

“好，路上慢点。”

许孟秋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头，好似想说什么。但最终并没有开出口，继续往前走了。颜慕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街角，被一棵梧桐树挡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相机，又看了看腕上的茉莉花手链。花苞已经有些蔫了，边缘泛着黄，香气比下午淡了一些，但还是有的。她把手腕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很轻地闻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朝反方向走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宋遥正坐在床上看小说书，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怎么样？”

“挺好的…”

“就挺好的？”

“嗯。”

颜慕回把相机放在桌上，又把手腕上的茉莉花手链解下来，放在相机的旁边。花苞挨着冰冷的桌面，有一朵掉了下来，滚到桌角，停住了。

宋遥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颜慕回坐到椅子上，打开相机。照片不多，有几张是风景，有几张是许孟秋的背影，还有一张，是两个人的手腕并在一起，茉莉花手链挨着茉莉花手链，背景是模糊的花丛和天空。她翻到最后一张，看了很久。

那是许孟秋趁她不注意拍的，镜头对着她低头闻花香的样子，她的侧脸被阳光照着，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颜慕回把相机合上，推到桌子的另一边。然后她从帆布袋里翻出那张花店的小票，是买郁金香的那张，折得很整齐。她打开台灯，把小票夹进书架上一本课本里，合上书，放回原处。

她躺到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影子就晃。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手链上还剩几朵茉莉，在黑暗里散发着最后一点香。她把手腕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