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佛 第43章 四次重启

一阵天旋地转，支着头倚在桌上的姑娘缓缓睁开眼睛。她好像许久未曾见过天光似的，当明亮耀眼的日光映入眼中，她却重新闭上了眼睛，抬起手挡住了刺目的光芒。

“这是……”这姑娘好似对这具身躯有些陌生，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僵硬。但很快，她就适应了眼前的一切。

姑娘缓缓起身，垂下头颅看着自己的手。白皙莹润的手掌和纤细分明的手指一如往昔，她将摊开的手掌握拢又张开，张开又握拢，开开合合，反反复复。就如她眼底的光芒，明明灭灭，仿佛在确认眼前一切的真实性。

“没想到，竟然又重启了？”姑娘，不，是血月。

初时的眩晕与僵硬，与先前几次如出一辙。血月对这感受，早已从初次时的陌生不可置信，变成了如今的熟悉快速适应。

“为什么还会重启？上一次，我分明并未因报仇一事，与严旻同归于尽啊。这样说来，我的猜测并不成立。”血月紧紧皱着眉头，万般不解。

如今，已是自血月强杀严旻，被武林正道在血月谷外围困而死之后，第四次重生。

第一次，她一朝苏醒却见前尘亦尽数归零，心情愤懑执剑杀入正阳宫，最终力竭与严旻同归于尽。

第二次，她重生归来，思忖之下，猜测或许自己不能同死，选择了下毒。虽然严旻中毒而死，可她却也被来寻师兄的盛云舟发现，重伤身亡。

到了第三次，血月总结了前两次的经验，猜想或许是因为报仇一事，将自己一并折了进去，才导致了一次又一次的重启。这一次，她选择了收集证据，将当年严旻所做的恶事一一揭露，撕开他的假面，让他身败名裂。

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血月不仅拆穿了严旻虚伪的行径，更是寻到了母亲的尸身。而罪魁祸首的严旻，也在江湖众人的要求之下，被盛云舟一剑封喉。

可没想到，在一切归于尘土之后，又再一次倒了回去，重新开启了新一轮的循环。

血月心中万分疑惑，却又束手无策。一切都开始得毫无征兆，她根本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才造成了一次又一次的重启。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血月喃喃自语，将这发生的一遍又一遍，细细在脑海中重映，“最开始时，我以为这恍如梦境一般的事情走向，是因为我不甘心在严旻死后，给他陪葬。

虽说第一次重来时，我有些莽撞。可任谁看见自己好不容易才报了仇的仇人，转眼又活得有滋有味，一朝梦醒一切全都白干，能静下心来好好思考？”血月撇撇嘴，有些无奈。

“我一直以为，这一切重复是因为我的执念。可上一次，明明我已经了无牵挂，为何还会再一次重来？难道说，这一切并非如我想象得那样，是因为我？”血月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壮着胆子胡乱猜测。

一番猜测之下，倒是让她灵光一闪。只是这道灵光，一闪而过。

思考不出结果，血月也并不打算为难自己。她整了整衣襟，从房间里踏了出去。街头巷尾还是一样的热闹，叫卖声不绝于耳，各色酒楼食铺的香气扑鼻而来。

血月顺从心意，找了一家茶楼坐下。虽说在她看来，此次会与往昔一般，她重生了，严旻自然也还活着。但毕竟只是她的猜测，万一这次不一样了呢？

茶楼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议论声，血月不得不竖起耳朵，才能在众多消息之中，得到自己想知道的消息。

果不其然，严旻这位正阳宫长老，还活得好好的。

血月思绪沉了下来，葱白的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低声自语道：“这次我不能再轻举妄动。虽说这三次重复下来，杀严旻已经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了。可我若是不能解开这循环的缘由，杀了他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再重来一次罢了，徒劳无功。”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满满的无力感溢出心头。自从被迫陷入了这奇怪的循环，血月觉得一切都开始变得无从掌控。

“可，若是这循环并非因我的执念而起，那又会是谁的？难道这世间，还有另一个保留了之前那些记忆之人？”

重生的这些次数中，血月有试探过身边的人，譬如阿生，譬如严旻、盛云舟，可他们都没有以前的记忆。这才导致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循环重生的契机，会不是她。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血月没有发现，茶楼门外站着一个人，正死死地盯着她，面色阴沉带着些许执拗，眼底像是正在酝酿着什么风暴。

直到身前有人落座，血月才蓦然回神。眼前之人的到来让她十分意外，血月记得十分清楚，不论是哪一次重生，她都没有在这个时点，在这个地方，见过玄空。

“大师？你怎会在此？”血月疑惑道。

玄空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看着她，甚至那张向来无喜无悲的面容上，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血月心中顿时升起警惕之心，脑海中飘过一丝念头：莫不是，这佛子要来惩奸除恶，对我下手？

“大师？”血月伸手在玄空眼前挥了挥，玄空依旧没有开口。

可他眼中混杂在一起的情绪，却让血月看得心惊。那是一种无法清晰诉说的情绪，后悔、庆幸、懊恼……甚至有许多截然相反的情绪，冗杂在一起。漆黑的眼眸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海水，缠绕着血月，令她沉入其中。

福至心灵，血月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堪称天方夜谭的念头。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缓慢地抬起头，看向玄空，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血月记得很清楚，在故事的最初，她的计划是取得佛子的信任，利用佛子在江湖中的名声助她一臂之力，将严旻那些肮脏的真相揭露出来。她刻意策划了柳州城外那场初见，蛇毒不过是一场苦肉计，只为消除玄空对她的怀疑。

可这一次，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血月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多想。她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地起身，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玄空，转身向着城门走去。

毫不意外的，玄空不假思索地站起身，跟在她的身后。两人之间相隔四五步，一前一后出了城。

林间寂静而无声，唯有阵阵微风吹起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二人的脚步声，竟奇异地重合在一起，仿佛这天地之间，唯有一人。

血月见玄空果然跟了上来，顿时觉得自己心中那堪称不可思议的猜想，或许并非是空穴来风。

扑通、扑通——

胸腔中的那颗心越跳越快，血月的脚步不自觉也加快了些。

她想着，或许自己已经离真相很近了。而眼下最为重要的，便是她需要验证一番，这循环的契机，究竟是不是如自己猜想的那般。

思及此处，血月脚下拐了个弯，带着玄空朝着人迹罕至的林间深处走去。她微微侧头，感受着身后传来不加掩饰的脚步，松了一口气。

玄空的“配合”，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只怕这循环一事，真真与他脱不了干系。

这一段路走得并不长，血月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她眸光向着身侧一瞥，那个清瘦的人影依旧存在于她的余光之中，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

血月定了定神，悄无声息的从腰间拔出一把约莫一掌长的匕首，瞳孔微微一缩，抬起手便朝着自己的脖子而去。

她像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在转过身的同时，狠狠抹了自己的脖子。就在血液喷洒而出那一瞬间，血月确信自己看见了面容始终毫无波澜的玄空，破碎了他那张无喜无悲的面具。

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满是震惊，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瞳孔的颤抖。

“……”血月扬了扬嘴角，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口中不断淌出的鲜血，与脖颈处喷涌而出的鲜血汇聚在一起，在她身前积起一滩刺目的红。

“你……”玄空张开嘴，喉头间的干涩却让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不由自主朝前走了几步，看起来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刺激一般，摇摇欲坠。

见此情形，血月哪里还能不知道，这循环、这一切，果然与玄空有关！

血月努力控制站着，却抵不过失血过多带来的晕眩。她眨眨眼，软软地倒了下去。失去知觉的前一瞬，她似乎看见了那个记忆中向来不辨悲喜，如同活佛在世的人，变了脸色，快步朝她跑了过来。

只可惜，眼前一黑，她再无任何知觉。

失去知觉的前一刻，血月的心中却没有任何害怕，唯有一丝尘埃落定的心安。

看来，循环的缘由并非是我想像得那样，是复仇的方式。而是我——是我的死亡。

玄空环住倒下的血月，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在地。如今的玄空哪里还有半点佛子的出尘模样？他目光深沉地落在血月惨白的脸上，眼底的风暴明明灭灭，似有若无。

“哎……”他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捏着自己的僧袍将她面上的血迹轻轻地擦拭干净，替她阖上双眼。

“月儿，你不乖。”玄空的表情变得不太对劲，眼底的执拗几乎快要溢出来，他轻抚血月的面颊，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喙，就像是在许下一个直达九幽的誓言，“你休想离开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又重逾千斤，带着几分势在必得，以及与他身份截然相反的疯狂。

玄空伸出手，从血月的乌发之间取下一支发钗，放在胸前。

贴近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