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穆清涯和穆婠姝心中有些紧张,甚至盖过了害怕,他们不想和爹娘分开。
“师父,我最后再叫您一声师父。”裴静跪在严旻身前,俯身稽首,良久直起身,挺直腰杆,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感谢师父的养育之恩,教导之情。若是没有您,静儿恐怕早就死在三十年前那个雪夜,是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严旻摸着胡子,笑着点点头。
“我曾经也想过,这辈子一定会好好孝顺您,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裴静顿了顿,语气一变继续道,“可是我不能心安理得看着您为了一己私欲伤害无辜之人。师父,请原谅我不能把东西交出来,我已经将它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们不用白费功夫了,在府中是找不到的。”
严旻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面容显得有些扭曲。
“岂有此理!”严旻伸手将桌上的茶杯拂到地上,气冲冲走到裴静眼前,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东西到底在哪?说!不说我就先杀了你丈夫,再杀了你儿女!最后让你穆家上下几十口人给你们陪葬。”
裴静看着面前这个模样熟悉而又陌生的师父,无声地落泪。她被掐得说不出话来,奋力偏头向一旁的丈夫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抱歉了阳哥,让你被卷进这无妄之灾里,你本可以平淡而幸福的过完一生。
“哧”。
“阳哥!”裴静看着被一剑贯穿的穆阳,目眦欲裂,“放开我!”
严旻身侧的男子,大步跨上前从背后抽出长剑一剑刺出,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穆阳也无法反应,他只是一个不通武艺的普通人。
“唰”。男子将剑从他身体内抽出,穆阳身躯软软倒在地上,鲜血从他口中大口大口涌出,他奋力抬起头,朝裴静伸出手。
“静儿,别哭,别难过也别愧疚,能与你夫妻一场我已是心满意足了。咳咳、不要因为我而改变你的想法,向着、你心中的正道,咳咳、一直、一直走下去吧。”
穆阳微笑着,倒在了地上,失去了动静。
躲在一旁的穆清涯和穆婠姝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浑身颤抖,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裴静挣脱严旻的桎梏,扑倒在穆阳身上,颤抖着伸手抚上他的面颊:“阳哥,不是说好要一直在一起吗,你怎么能丢下我呢。”裴静显得格外冷静,只是微红的眼眶和颤动的嘴唇显露了她的真实心情。
她伸手抹去面上的泪水,站起身冷冷看着严旻和那两个男子。忽然朝方才动手的男子袭去,伸手疾攻,快如闪电。
严旻制止了另一个男子想要上前相助的步伐,他双手环抱在胸前,津津有味地看着两人过招,点点头:“不错,静儿,这些年功夫倒也未曾落下。”
仿佛他们还是往日亲密的师徒一般。
十招过后,裴静一掌拍在男子肩头,另一手成手刀劈向他腕间,足尖一勾便将掉落的长剑挑起,握在手中。
裴静将剑横在自己颈间,了无生趣开口:“我上对不起师父,下对不起夫君孩子,我真是个失败的人。清涯,希望你能照顾好妹妹,努力活下去。”她闭上眼,流着泪,“阳哥,等等我,我来陪你了。”
说话间,裴静手中用力,意图割断自己的喉咙。
却被飞来的茶碗砸落了剑,她睁眼看去。
严旻笑着道:“静儿,为师允许你死了吗?”他面上神色突变,偏过头吩咐身侧的二人,“把她带回去,严加看管,务必要从她口中得到那些书信和东西的下落。”
“另外,传令下去,仔细搜寻那两个孩子,决不能放过。”严旻对着裴静惊恐的表情挑了挑眉,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至于这府中下人,都杀了吧,勿要留下活口。”
严旻轻飘飘地落下几句话,转身离开。身侧二人封住裴静的穴道,捆住她,押着她往外走去,跟在严旻身后。
在目睹了父亲的惨死之后,穆清涯就带着妹妹躲进了不远处客房中的衣柜。穆婠姝在他怀中不住地颤抖,他也只能先压下心中的害怕和恐惧,安抚着穆婠姝。
不多时,庭院中传来阵阵惨叫。
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寂静。
安静的令人生畏,一片死寂。
待得外间声音渐渐平息,穆清涯和穆婠姝二人依旧躲在衣柜之中,偌大的空间里唯有二人剧烈的心跳声在回想。
方才他们的对话他听得并不太清楚,他只知道对方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也不知他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可是娘说东西不在府里,那会在哪呢?”躲在柜中也无事可做,穆清涯不由思索起了方才之事。
“呜呜呜,哥哥。”
强行转移自己注意力忍着悲痛的穆清涯被穆婠姝抱了满怀,他低头看着怀中仰起的小脑袋,满脸的泪水。本就生得美丽的面容衬上晶莹的泪水,令人心碎。
他轻轻抚着穆婠姝背后的长发,温柔而坚定的开口道:“婠婠别怕,还有哥哥在呢,哥哥不会离开你。”
经历了大喜大悲之后的穆婠姝,就在哥哥怀中熟睡了。穆清涯不知外面的情况,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将小心地抱着穆婠姝,努力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
“听他们方才所言,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娘都为此逃离师门,莫非……莫非是她师父的秘密?”穆清涯摸着自己的下巴,喃喃自语。
“也不知究竟是何事,竟让娘宁愿叛出师门,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穆清涯静静闭着眼回忆平日里裴静与他说的每一句话。
“娘亲带着那些东西离开师门,想必不只是为了将东西藏起来,她一定会留下信息,我要好好想想,这东西可能会在哪。”
※※※
“别跑,抓住他们!”
穆清涯带着穆婠姝在巷子里奔跑,只为甩开身后的追兵。
那日,兄妹二人在衣柜中躲藏了许久许久,金乌落了又升,婵娟升了又落。直到二人腹中唱起了空城计,才壮着胆子从衣柜中走出。
狭小的衣柜并没有多少空间,兄妹二人缩着身子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四肢僵硬血流不畅,眼下前一刻从衣柜里踏出,后一秒便腿脚一软,跌倒在地。
“婠婠,你怎么样?你还好吗?”穆清涯一把抓住妹妹的双臂,紧张地问道。
“哥哥,我没事。”穆婠姝忍着脚踝钻心的疼痛,朝穆清涯露出一个笑容,摇摇头。
穆清涯如何能看不出妹妹的强撑,他叹了一口气,扶着妹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好,嘱咐道:“婠婠,你在这里等我,哥哥去看看厨房有没有什么吃的。”
穆婠姝听话地点了点头,前头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虽然只有五岁,但她也很清楚,如今家中逢难,她不可再如往日那般,肆意任性了。
不一会儿,穆清涯小跑着回来:“妹妹,快吃。”他打开手中的油纸包,将里边的东西展露出来,“我没找到熟食,只有这些糕点,你快吃些垫垫肚子。”
早已饥肠辘辘的穆婠姝拿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塞,咬了两口后,她不顾嘴里塞满的点心,疑问道:“哥哥,你怎么不吃?”
穆清涯一想到方才在厨房所见,胃部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压下喉头干呕的**,绽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答道:“哥哥方才在厨房已经吃过了,婠婠快吃吧,吃完了我们就走。”
年幼的穆婠姝吃了两块便饱了肚子,穆清涯包好这些糕点,带着妹妹小心翼翼从后门离开。
不论再如何冷静,兄妹二人到底只是八岁和五岁的孩童。更何况,以往出行身边自有下人带着银子,以至于谁都没有想起来,逃离之前还应当去房里拿些银两傍身。
家人没了,铺子散了,一夕之间,原本圆满幸福的家便支离破碎,从云端跌落泥潭。两人只能先躲在城隍庙中,伺机而动,却不想在今日上街的时被盯上了。
今日是杭州城中的庙会日,大街小巷人山人海,穆清涯带着妹妹仗着自己个头小,偏往人多的地方钻。
后头的追兵就不那么轻松了,既不敢随意施展轻功,又不能大声惊呼,只能奋力拨开人群,追着他们的行踪。
“咦?人呢?方才分明看见他们拐进了这个小胡同啊。”带头的乔荇之四下环顾,却丝毫不见两个孩子的踪影。
“兄长,怎么办?”
“再去探,两个不通武艺的孩子能跑到哪里去。更何况,这穆家的底细我们不是已经查过了吗,他们并无任何亲人可以投奔,眼下恐怕是连前路在何方都不知道。”乔荇之露出一个阴狠的笑容,“阿蘅,我们和师父早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切不可对师姐心软。”
“是。”乔蘅之闭上眼对着自家哥哥点点头,可心中仍是有些不忍。
在二人刚刚拜入正阳宫严旻门下时,一直都是裴静带着二人练习基本功,为他们答疑解惑。可最终,他们却要与她站在了对立面。不仅杀死了她的夫君,还要追杀她的孩子。
两人转身离开胡同,良久穆清涯带着妹妹从水缸中探出头来。
“呼呼,咳咳。”终于得了自由呼吸的穆婠姝不住地咳嗽。
穆清涯轻拍她的后背,脑海中回响着方才那二人的对话。娘,是不是还没死?一定是被他们带走了,我要救她,一定要救她!可是,我该去哪里学艺呢?
穆清涯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人声鼎沸仿佛与他毫无关系。这茫茫人海,何处为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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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