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展翅高飞,转眼间便失了踪影。血月抖着缰绳,朝着信鸽飞去的方向策马疾行。山林间的参天大树散发着无尽的生机,翠绿的叶片挂满了枝头,清风之下婆娑而动,到处都是“沙沙”声响。
血月本也没有指望自己能跟上信鸽,毕竟鸟儿翅膀一扇便可跨越崇山峻岭,马儿却只能绕行。但,有了方向,血月对自己有信心。
两天后,血月从林间打马而出,只见不远处坐落着一座城池。她上前一看,城门上刻着“青石镇”三个大字。血月略一思索,便跃下马背,牵着缰绳朝里走了进去。
青石镇与太平镇不同,镇上人来客往,十分热闹。血月才入城不过百米,就已经遇上两拨询问她是否需要用餐,两拨询问她是否需要住店,一拨推荐自家精致首饰,还有一拨推荐上好丝绸的人了。
血月冷着一张脸将那些人一一回绝,才松了一口气。她没料到,青石镇的百姓们居然这么热情。她加快了脚步朝前走去,忽见前方路边的茶摊上坐着一个蓝衣男子,头上戴着帷帽。那人举杯欲饮,微微掀开的帷幔中露出半张脸。
“大师,你怎么在这?”血月快步上前,将缰绳系在一旁的柱子上,回身在蓝衣人对面坐下。她毫不见外地拎起茶壶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确实渴了,多谢大师赠茶。”
看着血月随意的动作,玄空隐在帷幔之下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怀念的神色。他还记得与血月初见时,她一身红衣张扬而肆意。再遇时,古灵精怪地“哄”着他应下约定。再后来,广济寺相逢,玄空自己都说不上来,心中究竟是惊更多一些,还是喜更多一些。
禅房中的对话,红衣与僧袍的交叠,葱白的指尖与古朴的佛经……或许,他的心早就已经乱了。
只可惜,还没等当时的他认清自己,佳人便已香消玉殒。
那十年间,他眼前日日都在重复着,血月被盛云舟一剑穿心的情形,重复着血月生硬冷漠的话语,和眼底截然相反的歉意。
那一滴落入他眼中的血,那一抹从他眼眶落下的血泪,还有那两次来晚一步所见到的、毫无声息的血月,和藏在箱底那两支一模一样的发簪。
一桩桩,一件件,死死刻进他的心底,让他无法忘怀。
月儿,如今你这般鲜活,就很好。
帷幔之下,玄空的眼神缓缓变得柔和,却始终落在血月身上,仿佛是在求证着眼前这一切的真实性。
“大师,大师?”血月见他并不搭话,俯身靠近玄空,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带着几分担忧道,“大师,你还好吗?”
玄空一把抓住血月的手腕,刹那间仿佛被烫到似的,迅速松开了手。他正欲合十双手,却想起眼下自己的衣着,当场便愣住了。
“哎,在下无事,姑娘不必担忧。”他叹了口气,状似无恙地放下手,捏着茶杯不住地把玩,也不知是在掩盖什么。
血月坐回椅子上,漂亮的双眼打量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玄空,笑道:“倒是没见过大师这般打扮。”
玄空将杯子递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再放下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查询此事,我的身份并不方便。更何况,当日姑娘先行离去,我猜想也是为了此事,后续或许你我会同行。若我仍是原来那般,只怕有损姑娘清誉。”
血月一噎,讷讷道:“大、大师,想得周到。”她向来随意惯了,并不在意他人的看法。没想到,玄空竟这般细心。一时间,血月的心底淌过一阵暖流。
“对了,大师你缘何早我一步在此?”
玄空周身温和的气息微微一滞,他放下手中茶杯,语气带上几分沉重:“那日,在你离开之后,那些受害孩童被父母接走,有一个衙役悄悄和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与青石镇的一名衙役交好,那人曾传信前来求助,只因青石镇也发生过孩童失踪之事。
当时,那孩子是被人在人群中直接掳走的,据围观之人所言,那人武功高强是个江湖中人,他们虽然人多却抵不过那人一手之力。
只可惜,青石镇的知府不愿惹祸上身,草草了事。众人愤愤不平,心怀仗义的百姓与捕快们自发查询此事,只可惜收效甚微。
一来二去,只得不了了之。”玄空叹息一声,带着无尽的慈悲,“太平镇的那位衙役与我说,他们只是些粗通拳脚功夫的普通人,入府衙大多也只是为寻一生计,养家糊口。他们自知无法与那些高来高去的江湖中人抗衡,又没有一呼百应舍生取义的魄力。
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追查之事时,你我出现了,让他们重新燃起了希望。”玄空微微一笑,回想起那日太平镇衙役与他的对话。
“少侠留步。”
府衙门前的人群渐渐散去,玄空转身欲走,却被一人喊停。他驻足停留,并未回身。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
“少侠,还请留步、留步。”一个衙役气喘吁吁跑到玄空身前,止不住地喘着粗气。他俯着身子,两条臂膀撑在自己膝头,平息着剧烈的呼吸。
玄空也不催促,只淡淡地站在原地,目光平和地落在他的身上。
不多时,那衙役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他站直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了几声:“咳咳,多谢少侠。”说着,他躬身抱拳,施了一礼,继续道,“如少侠所见,大伙都非常感谢少侠与方才那位女侠相助,才使得这些孩子们能够落叶归根,回到家中入土为安。
少侠,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少侠能够答应。”他说着,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不曾起身。
玄空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将那人扶起:“我知你言下之意,自然是义不容辞。不知大人可还知道些什么?若是还有其他线索,还望一并告知。”
衙役将青石镇之事,事无巨细一一告知。玄空辞别后,直奔太平镇往东百里之外的青石镇,倒是比先一步离开,却在林中耽误了些许的血月,更早到达。
听完玄空所言,血月沉吟片刻,心中有些拉扯:我该不该将娘亲留下的消息,告诉他?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说不定,有大师相助,我能更快达成所愿。可若是……
血月甩了甩头,将脑海中的天人交战甩到一边。她直视着玄空从帷帽中露出的面容,仿佛想要在他的脸上,找到一丝确信。
“大师,我也是为此事而来。”沉默许久,血月垂下眼眸,缓缓道出了自己的来意,“那日山寨之中,大师与寨中之人在门外打斗时,我便趁乱进入寨中。碰巧抓到一个想要趁机逃走的婆子,她带我寻到了那间屋子,我在屋里找到了一封还未寄出的信件。”她顿了顿,继续道:
“后来,我再一次去了山寨,利用寨中豢养的信鸽传信,顺着方向寻到了青石镇。倒是没想到,还是大师后来先到。”血月红唇微扬,露出一个笑容。
玄空毫不意外:“既然如此,你我便一道探查这背后凶手吧。”
血月一愣:“大师,你不问问我,我这样一个血月谷之人,本就杀人无数沾满血腥,为何要做这般慈悲之事?你就不怕这幕后之人,便是我血月谷吗?”
玄空的目光稳稳落在血月身上,落在她强作镇定的面容之上。
那道目光无喜无悲,却仿佛重逾千斤,压得血月喘不过气来。她放在膝头的双手,不自觉紧紧攥住了裙摆。
“血月,我不想说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我就是知道,你不会。”玄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知道你不会,因为在无法言说的曾经,我见过你在柳州水患之后对百姓的相助,见过你对那两兄妹的心软,见过你为处理药材而不眠不休的模样,见过……
也许是玄空的眼神太过真诚,也许是玄空的言语太多信任,血月心中泛起一丝酸涩。她眨眨眼,将涌到眼眶的泪意压了下去。
血月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寻到的、母亲留下的信息,告诉了玄空。
玄空听完,素来如古井般无波的面容之上,竟也浮现出一丝震惊的神色。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说,此事与正阳宫那位严长老,有关?”前世,他只知道血月杀严旻是为报家仇,却是不知这背后,竟然还隐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血月盯着他,见他面容上只有惊讶,并无觉得她在胡说八道的恼怒,放下心来。毕竟,若是刚开始互通信息便觉得她胡说,意欲栽赃,那便没有同行的必要了。
“大师,我知道正阳宫向来以正道魁首的模样现于人前,与我这个血月谷的妖女相比,谁都不会相信我的话。我今日所言,无论谁听见,只怕都会觉得是我栽赃陷害……”
“不,我信你。”玄空忽然出声,打断了血月未尽之言。
二人四目相对,无人开口。玄空眼底一片赤诚,流露出满满的信任和安慰。血月眼眶含泪,带着不可置信。
风起,帷幔随风而动。在这喧闹的街头,二人却都觉得,仿佛置身于一片空地,世间唯有他们二人。
“我没有觉得你在胡说,也没有觉得你在栽赃。究竟是真相亦或是令堂当年有所误会,待你我将此事查明,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
玄空的语气很平静,可偏偏就是这种视众生皆平等的平静,让血月有些动容。这些年来,因为她的身份,被迫背上的冤假错案不知凡几。
“好。我查此事,是为了揭露严旻的真面目,我要他身败名裂而死。哪怕背后之人并非是他,我与他之间的灭门之仇,也绝无转圜,我一样会要他的命!”
玄空眼神柔和了些,放下几枚铜钱起了身:“太平镇的衙役写了一封信交给我,他说等寻到青石镇那人,将信给他看便可。走吧,我们去会一会求助的人,细探一番青石镇之事。”
二人牵着马,相携而去。
一人蓝衣,一人红衣,行走间两种不同颜色的衣摆互相交叠,彼此纠缠,竟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