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兮 第20章 第二十章

不过，乡亲们的热情并非作假。

万一说完话，尾音还没落下，腰杆还没开始直起来呢，后面的乡亲们已经迫不及待围了上来，将那么大个儿的万一都给挤到了后边儿去。

“大人，这是大人之前给咱发的鸡、鸭、鹅下的蛋，大人先将就着吃吃，等来年再给大人送肉吃！”

“还有这个，大人，这都是自家院前种的，不多，大人吃着，等今年秋收后，再给大人拿新鲜的来。”

乡亲们一边争先恐后举起篮子往台阶上的宋明夷身边递，一边给她画来年的饼。

她还没说什么呢，身后侍从、护卫怕自家大人拎不住这么多篮子，赶忙前来维持秩序，站成一排，乐呵呵地一人接过几个篮子挎着，三两下就全挎满了。

“昂呃——昂呃——”

这时，拉车的驴甩着蹄子朝挡在前边的百姓们吼了两声，已经递了篮子的百姓驻足回头。

万一终于在驴姐的帮助下，牵着驴车突出重围，和驴并排着出现在宋明夷眼前。

“大人、大人！我那鸡鸭鹅都没养活，菜也没种出来，不过大人——”

“我有的是力气和本事。”万一指了指驴车后遮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巨物，挠着头嘿嘿笑道：“这都是我在燧山上打的野味，您拿着尝尝鲜，要是喜欢只管叫云公子传个话，我天天给您送！”

百姓就是这样，纯粹。

只需给她们温饱，让她们对生活有了期盼，她们便还以十分真情，便会给出满满的信任与拥护。

民为水，君为舟，水之于舟的重要，前人早已有言，史书亦可为鉴，权贵却更喜欢将百姓看做草芥、看做蝼蚁，看作棋盘上随手可弃的废子。

可看着眼前这般纯粹的她们，何忍？

“乡亲们的心意我领了，这些蔬果肉蛋就当做我买的，无恙。”

话音落，无恙已经从怀中掏出钱袋，给乡亲们分发。

“使不得、使不得！”

“无恙护卫，快别这样！我们就想来谢谢大人，要是还拿了钱回去，我家那口子晓得了指定得闹。”

“大人对我们的帮助已经够多了，无恙护卫，快收回去，别考验我们了。”

没人收，无恙为难地回头看大人。

宋明夷扬声道：“乡亲们——”

甫一出声，众人瞬间静了下来，目光炯炯看向她。

“本官予你们家禽粮种，是希望大家都能丰衣足食，若你们都省吃俭用，将省下来口粮再还赠于我，岂不违背本官初衷，而后我每每想起，都会汗颜无地，想来这也是大家不愿见的。”

见众人神情动摇，她接着道：“乡亲们若真想让我欣悦，便让我在秋分之日，看见五谷蕃熟，穰穰满家。”

百姓们听得专注，无恙便钻了这个空子，把钱塞进了她们手里，直到鼓囊囊一袋子钱变得干瘪，才回到大人身后。

当百姓们举起手来抹发烫的眼眶时，骤然发现多出的铜钱，没办法，只能揣怀里了。

然后更加热切地表示，回去一定好好种地，多多纳税，一定要让大人看见个丰收年。

乡亲们走后，万一以帮大人处理野味为由留了下来。

驴车牵入府衙后，无恙拎着刀背敲了敲驴车后面被草席盖着的长条巨物，嗯，没错，是她想的东西。

听着沉闷的声响，宋明夷扬眉道：“这野味不像本土的啊。”

“大人，您等等，我揭开您看！”

万一松开驴子，绕到后面板车旁，解开外边儿用来固定的树皮绳，将遮在上面的草席一掀，底下是两个被绑着手脚、鼻青脸肿看不出原形的人。

宋明夷额角突突，便是无恙神情也凝固一瞬。

她们都猜出了板车上是人，却都没想过会是这副模样。

“嘿嘿。”万一不好意思地搓手笑了笑。

“大人见谅，我听见她们意图谋害大人就着急嘛，没控制住脾气，下手稍微重了点，不过我试过呼吸了，大人放心吧，两个都没死，晕过去了而已。”

“意图谋害本官？”

“嗯嗯大人，我亲耳听到的，还跟那啥陵山王有关系，昨天……”

昨天万一扛着猎物下山时，突然来了屎意。

当她蹲在及腰的草丛里疏解时，有一高一矮两人，一前一后哼着小曲走在道上。

她寻思自己突然蹦出来别把人吓着，就再蹲会儿吧，等人走咯她再起来不迟。

就在两人走近时，一行鸟从她们头顶飞过。

‘噗～’地一声，天降甘露，一条白色液状物如绸缎丝滑浇下。

“小心。”矮个子提醒后眼疾手快拉了高个子一把。

原本差一点才能沐浴甘露的高个子，被这么一拽，正正好成了靶心。

高个的抬手一摸，黏糊糊的触感彻底激发出隐忍的怨气：“她爹的咱们以前来连仓何曾这般憋屈过，那杨映杉哪次不是香车宝马迎接，现在还得老娘亲自绕这鸟不拉屎的破山！”

万一踮起蹲得有些麻的脚瞄了眼，高个子头上还在顺着发丝往下流白液，撇了撇嘴，这不拉屎了嘛！

“都是那新郡守害咱姐妹跑这一趟，要我说陵山王就是太谨慎，这还探什么虚实啊，天高皇帝远的管她是谁，挡了财路碍了事儿，杀了得了！”

矮个子连忙哈哈地把矛盾转移，防止这姐们儿想起，是自己刚拉了她一把，她才屎到淋头的。

前段时间得知杨家被连仓新郡守端了，她们姐妹俩就想怂恿陵山王出手的，杨映杉可是她们的摇钱树，替陵山王游走连仓、陵山这几年，她们没少得杨家好处。

那新郡守如此行为，不就是挡了她们姐妹财路嘛！

可惜陵山王谨慎，不愿在选定皇嗣人选的档口动手，这才派了她俩来试试，连仓新郡守是否能招揽。

她俩自然不愿，毕竟杨家还没死绝，男儿虽无用，但他们的妻主可为盟友啊！

譬如柳氏家主，那是个上道的，给陵山王去信投诚的同时，也不忘给她们两人送上孝敬。

她们又何必舍近求远？

高个子听矮个子这么一说，心头那把算盘打得飞快，越想越觉得有点道理，便也跟着咒骂起来。

万一一听，不对啊，新郡守，那不就是她们的大人吗？

想谋害大人！万一拳头梆硬，紧急停止疏解，扯了叶子匆匆往身后囫囵。

矮个的眼珠子滴溜一转，计上心头：“姐，你说咱要不直接回陵山吧，去枕香楼玩两日，再去回禀陵山王，就说连仓郡守一听咱是陵山王的人，就将咱拒之门外，咱们再一煽风点火，等陵山王大怒，决心对付连仓郡守，咱们姐妹或许又能从里边捞些油水了。”

高个的明显意动，枕香楼，嘿嘿，比起吃力不讨好的活，当然是枕香楼的香香美人们更吸引人了！

“我捞你大娘！”

“啊——”

高个正要点头，便听见一声暴喝，被突然蹦出来的万一按在地上狂揍，出拳太快，让高个子将欲出口的呼救成了一口口带牙的血沫。

“什么人？知道我们是谁、呃啊——”矮个子只愣了一瞬便上前帮忙。

万一头也没回，单手将其抡到地上。

“别打了、别打了嗷嗷嗷啊……大侠、英雌……”矮个见势不妙连忙求饶，在丝毫不减的拳脚下，声音越发微弱。

此时此刻，万一只恨自己没多长两只手，不能同时揍那两个抱着脑袋满地爬的人，只得左边来一拳右边踢一脚。

终于解气后，两人已经晕了过去。

万一冷静下来，想起这两人的话里提到的杨映杉、陵山王，里面指不定有啥阴谋呢，这事还得尽快告诉大人，让大人处理才行。

于是她从两人身上扯下布条，把本该扛在肩上的猎物固定在背后，然后一手拎起一人往山下赶。

本来当时就要来城里找大人的，谁知各位婶娘们一听她要来拜见大人，都想跟着一起。

等大家收拾的功夫，万一又去外边借了辆驴车来拉那两人，一来二去，就今早才到。

宋明夷给不间断地说了一路的万一倒了杯水，等她顺了气儿后，问道：“来连仓后生活如何，可有不习惯之处？”

“诶？”

万一还在想那两人所说之话，仔细回忆着有没有漏掉什么重要信息时，却只听见大人问她生活如何，大脑都空白了一瞬。

“一切都好，婶娘们都说现在日子有盼头！只是我确实做不好农活，就这么一直打猎也不是办法，不过我听云公子说城里在募兵，就想着等帮婶娘们忙完春耕就去投军试试。”说这话时，万一眼睛亮晶晶的。

宋明夷颔首道：“你这身力气难得，去试试也好。”

就算万一没这想法，她也要提提的，能轻松制服两名青壮女子，赤手空拳将其揍成这不忍直视之状，不收为己用可惜了。

万一挠头道：“嘿嘿，我也这么觉得！”

万一走时，那两人依旧没醒。

宋明夷看向无恙：“再探探？”

无恙面无表情上前，蹲下，伸手：“没死。”

“……算了，请医师来。”

还需要这两人活着回去跟陵山王煽风点火来对付她呢。

“扔远点治。”她补充道。

经此一遭，这两人对连仓的怨该是成倍剧增，不需她再做什么多余的事，等着她们俩回去陵山，劝陵山王出手就行了。

*

燧山百姓的生活步入正轨，云徊无事可做，便多出了许多时间来围着谢瑜。

两人关系日益升温，云徊对谢瑜几乎是无话不说。

只不过谢瑜对与妻主无关的事总提不起太大兴趣，若是说跟妻主相关的，便是百听不厌。

每每煮茶时，他都要引导着云徊说上一段。

今日不同，无论谢瑜怎么抛引话题，云徊只一味叹气。

谢瑜停了碾茶的动作，放下捣茶石，和风一般轻声问道：“今日心绪不佳，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云徊怏怏道：“毒夫回来了。”

谢瑜：？？？

云徊解释道：“就是陈诏。”

“可是那位陈氏幕后掌权者？”谢瑜问道。

他虽对此人早有耳闻，仍是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离经叛道的男子。

无后嗣的家族，谁家不是被旁系瓜分，便是皇室，没有女嗣也难逃亲王们的觊觎。

陈氏却以养女、赘媳两步棋保住家业，还硬生生让陈诏在幕后掌了权。

在谢瑜与世人看来，便是养女、赘媳，也该是陈诏的倚仗才对，哪里有男子踩在女子头上的道理。

云徊有气无力地点头。

“阿徊不喜欢他？”

云徊再次点头，然后又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像是实在想不通到底喜不喜欢一样，烦躁地搓着脸道：“好烦好烦好烦啊，姐夫，我不想讨厌他的，他是槐的夫郎，长得又漂亮，我应该喜欢他的。”

近日相处，谢瑜发现云徊对待她人的恶意十分迟钝，凡是长相貌美的，他总会贴上去释放善意，便是人家当面说他是‘乡巴郎’，他也只会觉得人家在夸他香。

能让这样的云徊对一个人产生如此大的负面情绪，也称得上是一种本事了。

“可是他总是管着槐，不让槐见我，也不许我进陈府。明明以前年节我都是和槐一起过的，可自从有了陈诏，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谢瑜明白这种被丢弃的滋味，分明以前爹爹在时，母亲也会把他抱在肩头，与他和爹爹度过了极难忘的幸福时光。

可爹爹一去，什么都变了。

谢瑜感同身受的同时，更多则是骇然，陈诏竟然管束着妻主，如此行径，简直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

“不是一个人了呀阿徊，妻主来了，还有我，日后年节都不会再剩你一人了。”谢瑜拍着他的头轻声安抚。

云徊才是真的跟小孩一样，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听谢瑜这样一说，一想，对啊，明夷姐姐来了啊！

陈诏那个毒夫，不让槐见他，还能不让槐见明夷姐姐吗？今年她们不就一起守岁了吗？

不止今朝，往后岁月她们也会同过去一样，所有人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