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阳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暖的。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太阳了。
十三年,我被关在这座偏殿里,出不去那道门。
冷的时候蜷在破棉絮里,饿的时候咽馊饭,病了连口水都得跪着求。
可我不恨。我一直以为他是护我的——罪臣之女,若被朝臣知道得了圣宠,弹劾的折子能把我撕碎,他不给我名分是不得已。
我一直这样骗自己,骗了十三年。
直到那天,门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沈君度。是一个女人。藕荷色宫装,裙摆上绣着银线缠枝莲,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通身上下没几样首饰,却压不住那股天生的娇贵。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拿帕子掩着鼻子,目光从满地的碎瓦片掠到那张破席,又掠到我脸上,像在看一件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旧家具。
我从来没见过她。十三年,沈君度把我藏得太好了,我连后宫里有几个妃嫔都不清楚。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瓦片:“你是谁?”
她笑了。那笑轻飘飘的,没有恨,没有得意,只是一个女人觉得眼前这东西实在不值一提的笑容。
“本宫叫沈琳琅。沈是皇上的沈,琳琅是他亲手题的字。”她顿了顿,“你生的那三个孩子,活着的时候都管本宫叫母妃。”
母妃。
我脑子里像有一根弦断了。老大刚会翻身就被抱走,沈君度说给他在凤仪宫里养着,皇后娘娘会好好照顾他,将来要封王、开府,不能让人知道生母是罪臣之女。
老二走的时候还在发烧,额头滚烫,从我怀里被扯出去的时候哭得嗓子都劈了。老三刚学会叫娘,他抱着我的腿叫娘,被太监掰开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想我的孩子,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跪在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盼着哪天沈君度能带他们来看我一眼。
他一次都没带来。可我不能闹——他答应过将来会让孩子认我,我信了他。
结果我的孩子管她叫母妃。
她往前走了一步,还是没进来。门槛上积了一层灰,她不愿意踩。“姐姐别怪本宫。本宫本来也不想害你的孩子。”
她叹了口气,声音轻柔得像在说今天花开了没有,“可表哥非要让皇后养他们。皇后有裴家军做靠山,若再有几个皇嗣傍身,本宫在后宫还有立足之地吗?所以本宫只好让他们活不成了。”
她说得那样轻巧,理所当然。
老大的药里掺了东西,我亲眼看着他的小脸从粉白变成青灰,奶娘说小殿下是胎里不足,可我知道不是。
老二好不容易撑过百天,一场风寒就要了命——那风寒来得太巧,偏在沈君度不在宫里的那几天。
老三死得最惨。他会走路了,会叫娘了,在台阶上被一只不知哪来的猫惊了滚下去,磕在汉白玉栏杆上。那不是猫惊的,是有人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这么多年我以为那是意外。我不知道是谁做的,我只能跪在偏殿的门后面,对着那扇从外面锁上的门,一声一声地哭着喊孩子,没有人理我。
“你——”我的嗓子像被人塞了一把碎瓷片,说不出完整的话,“是你——是你杀了他们——”
她轻轻歪了歪头,好像在奇怪我为什么这么激动。
“姐姐,你要恨也该恨表哥。是他不给你名分,是他把你的孩子抱给了别人,也是他默许本宫在这宫里好好活着——你的孩子是孩子,本宫的命也是命。表哥他舍不得本宫受委屈,只好委屈你和皇后了。”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很温柔,语气也很温柔:“姐姐安心走吧。你这辈子算是替本宫挡了灾,等回头本宫让人多给你烧些纸钱——别在地底下太寒酸了。”
门在我眼前关上了。那声落锁很轻,咔哒一声,跟沈君度每次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跪在冷砖上,十三年没流完的泪在那一个午后全淌干了。
原来皇后也不知道。
我恨了十三年的那个女人——我以为是皇后抢了我的孩子,是她仗着中宫之位夺了我的骨肉。可她不认识我。她连这偏殿里关着个人都不知道。
她和我一样,都是靶子。她有权,我有宠——那叫什么宠?那是沈君度一早就编好的剧本。他把我们两个推出来,一个挡朝堂的刀,一个挡后宫的箭。
满宫的妃嫔恨她占着后位不放,恨我这张脸霸占了“圣心”,所有人忙着对付我们两个,没有人注意华音宫里那个低调温婉的沈昭仪,没有人知道她才是沈君度真正护着的人。
她手上沾了我三个孩子的血,而他替她擦了十三年的手。
我不知道自己趴在地上趴了多久。也许是半天,也许是半个时辰。阳光一寸一寸从我身上退走,带走了最后一点暖意。我蘸着嘴角溢出来的血,在砖缝里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字。
恨。
沈君度。沈琳琅。欠我的命,欠我三个孩子的命,你们记着。若有来生,我不做你们手里的棋。我要做下棋的人。
然后我闭上眼睛。
再睁眼,我跪在长秋宫偏殿的冷砖上。管事太监拖着尖细的嗓子在点名。窗纸是完好的,没有被风吹破。铜环上没挂锁。
这是十六岁的永巷,我还没被沈君度带走,我还没被关进那座出不去的门。
我慢慢站起来,膝盖在发抖。不是跪麻了——是这辈子这根骨头还没被抽掉。我还能走。
这辈子,我不做靶子了。
第一章·永巷
永巷的冬天冷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我被分到最差的通铺,八个宫女挤一间,窗户漏风,被子薄得透光。掌事姑姑姓孙,四十多岁,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分活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把我分去浆洗。
罪臣之女,谁挨谁晦气。
浆洗房在永巷最西头,四面漏风,冬天井水冻得刺骨。我蹲在井边搓衣裳,手泡在冰水里,指节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搓几下就渗血,血水混着皂角沫子淌进盆里。
隔壁几个宫女离我远远的,偶尔有人往这边瞥一眼,又赶紧收回去,像多看一眼就会沾上晦气。
“那就是江家的?”
“嘘——她爹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就剩她一个充入宫奴。”
“怎么没一起砍了?”
“长得好看呗。砍了多可惜。”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我把衣裳翻了个面继续搓,假装没听到。
上辈子我听这些话会躲到墙角抹眼泪,会一整夜睡不着,会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但现在不会了。
我一边搓衣裳一边在心里把后宫的地图铺开。上辈子在偏殿关了十三年,前三年沈君度偶尔漏几句嘴,后十年我从送饭太监嘴里抠出来的零碎拼成了一整盘棋——
皇帝沈君度,登基七年,后宫妃嫔不多,个个根基深厚。贤妃周氏,礼部尚书之女,膝下有大皇子,最得圣心,性子骄横跋扈,对后位虎视眈眈。
德妃陈氏,太傅孙女,家世清贵,看着温和,背地里手段阴毒,她的翠微宫每年都要抬出去几个“病逝”的宫女。惠嫔、宁贵人、丽嫔,要么有家世,要么有子嗣,要么有圣宠,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而我要找的人在最上面——皇后裴蕴。
镇北侯嫡女,母家掌着三十万北境军。沈君度忌惮裴家,不得不立她为后,又不得不防她。他给她的凤仪宫是全后宫最华丽的,也是全后宫最冷的。大婚七载,帝后相见只有初一十五的例行请安,话不过三句。
上辈子我以为她过得很风光。她养着我的孩子,住着中宫,满朝文武都得跪她。现在我明白了,她也是个靶子。沈君度把她立在后位上,就是让满宫的女人都恨她——恨她占着那个位子,恨她明明不得宠却照样压所有人一头。
所有人都忙着对付皇后,就没人有功夫去琢磨那个无宠无子的沈昭仪。
我在等一个机会接近她。一个罪臣之女,一个浣衣奴婢,想走到皇后跟前,比登天还难。天梯得自己一阶一阶垒。
第二章·投名状
重生回来第七天,我等到了第一块砖。
那天我去尚衣局送洗净的衣裳,路过御花园假山,听见两个宫女在咬耳朵。
“听说了吗?皇后娘娘又请太医了。”
“这都第几回了?上个月不是刚好?”
“好什么呀,我干妹妹在凤仪宫外殿当差,说娘娘这几日头昏得下不来床,年节宫宴怕是主持不了了。”
“那宫宴谁主持?”
“贤妃娘娘自请代劳,太后都点头了。”
我端着衣裳盘子站在原地。御花园的腊梅开得正好,冷风卷着花瓣从我脚边掠过去。上辈子也有一场宫宴,贤妃主持的。
那年除夕裴蕴病着没去,贤妃穿了件正红的宫装,坐在沈君度右手边,满宫妃嫔挨个敬酒,她笑得跟已经是皇后了似的。
我缩在偏殿里,隔着墙听外头的爆竹声,心里想的是皇后也不过如此,说病就病,连宫宴都撑不住。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不是病了——她是被人下了慢毒。
贤妃宫里的小邓子,每隔三天去太医院领安神药材,顺便夹带洋金花。量不多,一次一点点,放在安神汤里慢慢熬。
病人喝不出,太医也诊不出。只是会越来越虚,越来越起不来床,最后在某个冬天悄无声息地过去。
上辈子裴蕴没死,但她病了一年多,后位差点被贤妃夺了。这件事是沈琳琅后来在我面前说漏嘴的——她笑贤妃蠢,白给人当了刀子。
贤妃到死都不知道,那洋金花的方子是她宫女“无意中”从华音宫传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