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东宫 第6章 荔枝

夜明珠恒久地亮着，不分昼夜。

谢灵和坐在榻边，膝上摊着那本泛黄微旧的《九州风物志》。

她的目光掠过一行行文字，越过一幅幅舆图附注，在某几个地名上停留得格外久。

岭南，地处沿海，冬无严寒，山海相接，鱼米丰饶。但气候炎热，湿气重，而且有瘴气。距京城两千余里，纵有快马传讯，往返亦需半月。

谢灵和垂眸看了一会儿，指尖在那处地名上轻轻点了一下，记住了那个位置，便继续往下翻。

此处待定。

天府之国，沃野千里，风俗淳朴，城中多有书局、茶肆、集市……热闹而不喧嚣。距京城亦远，且蜀道艰险，外人不易进入。

她的目光在“蜀道艰险”四字上停了一瞬，眼底似乎有什么细微的光闪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

江南东道，港口之城。

商贾辐辏，海外珍奇汇聚，风气开放。城中多有来自异域的商人僧侣，民风包容，不似京城那般注重礼教门第。

若要在那里隐姓埋名地生活下去，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容易一些。她的目光在这页上停留得最久，指尖轻轻描过城外那条蜿蜒入海的河流线条，仿佛在描摹一条可能的路径。

她将那一页也记在心里，然后继续往后翻。

最终一共择了五六处地方。皆是远离京城，气候宜人，物产丰饶，且不至于太过荒僻难以立足的去处。

她将它们一一记在脑中，在心中默默规划好。

就在这时，一丝细微的动静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灵和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将书合拢，抬起头来。

只见石壁滑开，赵玹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袭颜色清雅如初雪的白色锦袍，眉目清疏，气质温润。

手里提着一只紫檀木雕花的多宝格，约莫一尺见方，分作三层，每层皆有抽拉式的浅屉，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格门上隐约可见精细的纹理，瞧着便知不是凡品。

从进来时视线便落在她身上，见她正捧着书坐在榻边，神色安安静静的。

赵玹道：“看哥哥给你带来了什么。”

谢灵和闻言望去。

赵玹走到她旁边，将那只紫檀木匣子放在桌面上。匣身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听着便知里面的东西颇有分量。

他在她对面坐下，伸手将匣盖轻轻推开，里面暗藏机关暗屉，内收数十件珍玩。

他将第一层格屉拉开，露出里面的物事。里面装着一只白玉雕成的圆形小印，形状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蜷身伏卧，形态生动。印面光洁如镜，尚未刻字。

赵玹将那小印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白玉光泽流转，小兔蜷卧的形态憨态可掬，仿佛随时会在他掌心中醒来一般。他垂眼看了一会儿，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抬起眼看向她，递到她面前，“喜欢么？这只小印的玉料通体无瑕，恰好够雕这么一方小印。印面还未刻字，你想刻什么，想好了告诉哥哥，哥哥让人去办。”

“除了这方印，那匣子里还有十数件宝物，有东海珍珠串成的璎珞，有西域进贡的月光玛瑙，还有一套十二枚的赤金镶宝石花钿，每件都不重复……里面遍布机关，你可以慢慢解谜打开，消磨时间……”

“我不喜欢。”

谢灵和平淡地扫过那些东西，眼睛里没有惊喜和感动，“这些东西再好，也没有自由自在好。”

声音轻到几乎像是一句自语。

赵玹指尖转动的白玉小印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弯了一下唇角，笑意里全然没有温度。

“很快你便能自由了。介时你会和哥哥一起站在太和殿里，接受臣民的祝贺。”

谢灵和低着头，一言不发。没有问他凭什么认定她想要的自由，与他所给的自由是同一回事。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那样沉默着。

或许沉默就是回答。

赵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知道她并不认同。但也没有再说，只是将那只紫檀木多宝格轻轻推到她手边，温声说了一句：“这些东西你先留着，玩不玩都好。”

谢灵和没有表现出强烈反对的态度，她知道自己不能与他闹得太僵，免得适得其反。

“岭南那边今日刚送来了第一批荔枝，快马加急，一路上换马不换人，晨间刚到京城。”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你想尝尝么？”

谢灵和微微怔了一下，荔枝。

以往每年初夏，岭南贡荔抵达京城，赵玹总会命人第一时间送一筐到她院里。

那时她还会拉着他一起坐在廊下剥荔枝吃，他嫌甜腻，通常只尝一两颗便放下，她却能吃上许多，吃得指尖都是黏腻的甜汁，他便一边笑着摇头，一边拿湿帕子替她擦手指。

想起以前的事，她总是忍不住生怒。以往那么纯粹无暇的哥哥，怎么会变了呢？

她很想赌气说不要，但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轻声道：“……好。”

赵玹见她应了，眼底掠过一丝柔和之意，接着道：“对了，除了荔枝，还有几样当季的水果。淮南的桃李，江南的枇杷，还有西域进贡的蜜瓜，也都一并送到了。哥哥让人每样都拣一些送来给你尝尝可好？”

谢灵和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忽而开口，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般：“说起来，这个时节最适合在城北那家老铺子里吃冰。还有城外东山脚下的荷塘，最适宜在那里游玩。风一吹，荷叶的香气能飘出半里地去。”

赵玹微微一笑，随即意：“宫内也有冰窖，你想吃冰镇酸梅汤或是玫瑰碎冰，跟宫人说一声便是，让他们给你做。不必非得去城北那家。”

“至于荷塘……等之后我们成了婚，哥哥都可以带你去看。你想去东山看荷塘也好，想去江南看真正的十里荷花也好，都随你。”

他的语气那样自然，仿佛那是一件已经注定只待时日到来的事。

谢灵和沉默了几息，才轻轻“嗯”了一声。

赵玹又温声开口道：“膳食方面，哥哥让人准备的都是些清淡好克化的食物。你昨日没怎么好好进食，脾胃虚弱，骤然进补，身子可能会受不了。这两日先喝些粥汤、吃些软烂的面点糕饼，把肠胃调养回来，之后哥哥再让人给你做好吃的。”

谢灵和没有意见，应下了他的安排。

赵玹望着她看似乖巧的姿态，淡声道：“你那样不爱惜自己，哥哥也会难过的。”

谢灵和的手指微微一顿。

赵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比方才更柔了些，带着一种袒露般的柔软：“哥哥的心也是肉做的。养了你八年，看着你一点一点长大，教你读书写字，替你梳头簪花，与你朝夕相对，不离左右……哥哥怎会没有触动呢？”

谢灵和的眼睛莫名有些泛酸，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被哄骗到。

既然这八年光阴在他心中并非全无份量，那为何不能放她出去？非要偏执地将她困在这里？

但她知道不能问。

因为哥哥又会说些疯言疯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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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荔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