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七月的蝉鸣,躁得像要烧着了。
钟温婷二十四岁的生辰,就这么被裹在毕业季的尾巴里,落了一地残红。
那一晚的游艇、海风、还有如刀割般的弹片。如今瞧着,都像被丢进了深水井。
林锋那抹子血气,钟云霆藏不住的戒备,连同钟谨南那点子薄情却缠绵的眼波,统统被那一阵檀木香给压熄了。
她坐在镜前。
这就是命。她以为自己长了翅膀。
可钟谨北只用一个晚上的亲吻,就让她明白,她这辈子都只是他大衣扣缝里的一粒尘埃。
毕业证上那几个红戳子,还没他落在她锁骨上的红印子来得深、来得真。
在这京城钟家的棋盘上,她这颗卒子,终归是得回老宅那个阴冷的格子里待着。
逃?哪儿逃得掉。这南方的风再暖,也吹不散北边那堵红墙底下的霜。
钟温婷记得那天是十六号,她的生日。
也是钟云霆的。
那场游艇上的喧嚣像场还没烧完的灰,早被浪头拍散了。
关于那人为何到此,又是知道这里怎么上的船,为了什么而离去,都不重要了。
一架特批的专机,或许是一艘夜行的巡逻艇。对他而言,这万里河山不过是指缝间的一点朱砂墨,想落在哪儿,就落在哪儿。
而她不过,是他写进故事里浓到深处的情难自抑。
那种被全然拆解、又被仔细拼凑的钝痛,在阴雨天里长出了细密的芽。
她在那间临海的洋楼里生生躺了半个月。
……
其实她总觉得自个儿在那晚已经死过一回了。
死在那个男人的指缝里,死在那种如影随形的掌控欲中。钟谨北走了,没留只言片语,却在那张昂贵的丝绒毯上,给她留了一道解不开的枷锁。
二十四岁的这一天,她没等来所谓的自由,反倒觉得,这南方的海风,都要被北边那双翻云覆雨的手给掐断了。
门铃响的时候,林黛那张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脸,在猫眼里晃个不停。
后头还跟着个低眉顺眼的赵诚珏,手里拎着一盒名头响亮却俗气的甜品。
大概是见那位“爷”真的离了南边,这帮受了惊的麻雀,才敢重新在这枝头上跳脚。
“姐,你可真行,半个月不露面,我还以为你修仙去了。”
林黛进了屋,语速极快,带了点劫后余生。
她不敢提那晚的事。
一个字都不敢。
只能变着法儿地在这屋里找话题,那股子心虚,藏在每个夸张的笑纹里。
就在这当口,那支被随手扔在沙发缝里的手机,亮了。
一条简短的简讯,没头没尾。
[毕业快乐,温温。]
——程慕玄。
这个名字像根细长的针,冷不丁地挑开了她心头的一层老茧。
消失了整整两个月。在那些个博弈最深、斗得最狠的日子里,这男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
如今尘埃落定,他倒是以一种赢家的姿态,掐着点儿冒了头。祝她毕业快乐?
快乐你妈妈。
“谁啊?”林黛探过头,眼睛尖。
“程慕玄啊!?能有谁。”
钟温婷没好气。
这就是这圈子里的男人。一个在那儿玩消失,等局布好了再出来邀功;一个在那儿玩空降,撕碎了你的尊严再拂袖而去。
程慕玄这时候跳出来,无非是瞧准了钟谨北回了京,南边这块地界儿,又成了他可以撒欢的猎场。
他当她是什么?是那块能让他平步青云的垫脚石,还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程少爷啊……”林黛撇了撇嘴,声音小了下去,“他前阵子在港口那边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听说为了压住那批货,生生断了自个儿亲哥哥的一条财路。狠着呢。”
钟温婷听着,心里冷笑。
狠?在这南边的地界,谁能狠得过北边那位的一声令下。
“把那甜品拆了吧,”钟温婷松开手机,顺了顺脸侧的短发,“我也得吃点甜的压压惊。”
赵诚珏赶紧依言拆了盒子,奶油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
钟温婷捏起一小块,送进嘴里。
这种甜,假得厉害。就像这南方的七月,瞧着灿烂,其实内里早就烂透了。
钟温婷倚在雕花窗边,瞧着外头开得近乎颓靡的凤凰木。
七月的火,在这小楼的影子里也烧不透那股檀香味留下的冷。
“那程少爷,这会儿正往咱这儿赶呢。”
林黛手里绞着一方丝巾,嘴里塞着半块慕斯,含糊不清地吐露着那些个从指缝里漏出来的消息。
她到底是林家的姑娘,消息网织得密,即便前些日子被那场“神降”吓破了胆,这会儿缓过劲儿来,眼里又藏不住的八卦。
“说是带了份大礼,要把前阵子亏下的那些个亏空,统统给补齐了。”
“ 大礼?程慕玄这种从私生子堆里杀出来的野犬,最懂怎么拿捏时机。钟谨北前脚刚回京,把南边的局势生生压成了死水,他后脚就敢来这儿捞鱼。什么补齐亏空,不过是瞧准了这块钟家的金字招牌,想借我的手,把林家在港口那点子特种维修的份额,往他兜里揣一揣。”
钟温婷拨弄着指甲上的月牙,眼神淡得像一碗晾凉的茶,“他爱来就来,不来礼留着,人滚蛋。”
赵诚珏在一旁局促地搓着手,他一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手里的本事根本够不上这样的话题。
“姐,你真打算接手那远洋股份的事儿了?”林黛凑过来,压低了声,神色里带了点儿清醒的忌惮,“老太太遗嘱里那三层股份,如今可是块烫手山芋。柳家那边,柳大哥虽然这几个月没露面,但是盯着这婚约,也盯着这份家底呢。”
钟温婷冷笑一声,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点着什么。
那张还没公开的报表。南边港口的吞吐量,在这一周内,被人不着痕迹地往下压了两个百分点。
“黛黛,你说,若是我把林家在南边的港口控股,挪一挪位置,那北边的红墙里,会不会有人坐不住?”这话问得轻慢。
林黛吓得手里的叉子险些掉在地上。
“女人……你这是要玩火啊。”
“……你搁这玩霸道总裁呢?”
门外。
刹车声刺耳,在这寂静的弄堂里惊起了一阵蝉鸣。
程慕玄他没等管家开门,直接闯进了这方被檀香味封存的领地。
“温温,毕业快乐。”
男人推开门,嗓音透着股子掌控局面的狂妄。他手里没拿花,指缝里灵活转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U盘。
钟温婷转过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程少爷,这毕业礼,送得可真是时候。”
……
窗外,凤凰花落了一地。
艳得,像血。
南方七月的燥,是渗进骨缝里的湿热。
钟温婷在这栋临海的小楼里,生生熬熄了毕业季最后一波蝉鸣。
那一晚的檀香成了她心底揭不开的痂,每动一下念头,就像在研磨那块深红的朱砂。
可她是钟家的女儿,她二十四岁的下半年,没有北上归巢,而是在这南方的水汽里,无声无息地张开了一张弥天大网。
第一步,她动的是林锋。
借着那枚弹片的温存,她把林氏远洋在南边那三个深水港的账目,借着审计的名头,生生翻了个底朝天。
林锋这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硬汉,在涉及“领地”时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却唯独对这声“哥哥”缴了械。
他明知她在借刀杀人,却还是在某些深夜,沉默地签署了那些足以让京城柳家跳脚的股权质押。
九月,台风过境。
钟温婷坐在窗前,看着港口那些如巨兽般的吊车缓缓停摆。
她开始抛售手里那三层远洋股份。
不是大笔套现,而是零敲碎碎地撒进散户堆里,再由程慕玄那些见不得光的白手套,一点点地吸纳
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手段,是钟谨北当年手把手教她的。只不过,如今她把这刀尖,对准了联姻背后那座摇摇欲坠的柳家。
“温温,你这是在自毁长城。”
程慕玄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还没散尽的硝烟味
他刚断了亲哥哥的财路,这会儿笑得像个得胜的疯子。
他把那只装满了柳家海外空壳公司证据的U盘,轻轻搁在温婷的琴盖上。
“毁了这城,才好造我的宫。”
钟温婷指尖划过黑白键,没出声,只回了一记冷淡的尾音。
她看着程慕玄那副狂妄,心里只觉荒唐。
这些男人啊,总以为在这南方的山高皇帝远里,能博出一个王侯将相。
她要的不是股份,也不是钱,她是要把这婚约搅成一滩烂泥,好让那个人看看,她这颗卒子,已经过了河。
进入十月。
南方的风终于带了点儿北边的凉意。
钟温婷的事业线,从港口的集装箱,一路蔓延到了京城的金融圈。她借着黄承欢那几个人脉,把钟家在南方的暗线资金,悄无声息地导向了几个不显山露水的科技初创。那是沈执渊盯着的项目,也是钟谨北未来的政绩。
她在投诚,也在示威。
林黛依旧爱跑来吃瓜。
她瞧着温婷那张愈发清冷、甚至带了点儿枯禅气的脸,觉得这小楼里养着的不是个大家闺秀,而是一只正在蜕皮的蝉。
“姐,柳西霆今天回京述职了,听说……他在查那晚游艇上的清场记录。”
林黛压低声,连果汁都忘了喝。
钟温婷剥开一枚荔枝,果肉晶莹,一口一口吃着。
查吧。查到最后,在那片檀香味的尽头,他终会明白,他要娶的不是一个温顺的未婚妻,而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内相’,最隐秘的一处软肋。
这下半年的棋,她走得极险。每一步都在悬崖边上,每一步都在试探那个男人的底线。
十二月,南方的冬是不落雪的。
可钟温婷收到了北边寄来的一身狐裘。
纯白,无杂质。
没有落款,只有那股子钻进鼻腔、经久不散的檀木香。
那是她的年礼。
也是那个人,在万里之外,轻轻扣响了她囚门,给她披上那身沉重的奢华。
二十四岁的最后一段时光,她在这南方的名利场里杀伐果断,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枯蝉。
可当那丝檀香再次缠上指尖。
钟温婷知道。
这南方的梦,终于是要做完了。
她在那张空白的信笺上,只回了四个字:
[静候裁夺。]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
而她不过,终究是他笔端之下,最深、也最难自抑的一抹痕迹。
而她,不过是他浓到深处的,情难自抑。
而她不过,终究是他朱砂笔下,最浓艳、也最逃不脱的那一抹痕迹。
而她不过,是他写进故事里浓到深处的情难自抑。
……
我是这样的,想到什么写什么,然后总结在改。
天赋不够的人,总是这样的。我知道我笨,已经努力了很多,但是依旧看上去很笨笨,吃力的不聪明,真的很难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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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艳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