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京城悄无声息落了一场透亮的细雪。
钟家老宅的几株老梅被冻得清峻冷硬,枝头残存的几点残红,在雪光里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湮灭。大宅内部,年夜饭的烟火气正浓,却终究压不住那股经年累月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官家威仪。
钟温婷裹着白狐皮坎肩,玄色掐金丝旗袍衬得她愈发纤细。她懒羊羊依靠红木长榻上,指尖捏着枚琥珀蜜饯,目光轻飘飘落在庭院接雪的石缸里。
北京的年,过得比南方的冬水还凉。
面上是阖家和睦、杯盏不停;翻开来,却全是升迁与落子的权衡。
书房里,几个伯伯谈的是楼里的指标;厅堂上,婶婶们聊的是谁家姑娘配了哪位新贵。这哪里是过年——分明是一场借饺子掩护的、全天候的兵法推演。
“温温,过来,帮哥把这副春联贴了。”
钟谨北的声音从回廊转角处荡过来,带着不疾不徐从容。
他今日褪去那身考究的外服,换了件暗纹的深灰针织衫,领口松开,透出几分平日里难见的松散,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那种居高临下的势。
钟温婷拍掉指尖的碎屑,慢吞吞起身挪过去,“不是我说兄弟,我的钟大领导,您这手是批文件的,贴春联这种粗活,怎么不让云霆去?”
“云霆在后院陪老头子练枪呢,”钟谨北把一卷烫金的红纸塞她手里,指尖若有若无擦过她温热的掌心,眼神里噙着抹促狭,“再说了,他的字太硬,缺了点你这种南方养出来的‘润’气,过来,给我扶着。”
两人挪到偏厅那扇朱漆大门前,四下无人,只有冷风吹动红灯笼的轻响;钟谨北梯子也没落,直接长臂一伸,把那对联往门框上压。
“高了,往左偏点,”钟温婷仰着小脸,指挥得起劲,嘴角不自觉翘起抹傲娇的弧度,“哥,你这坐标找得不准,平时在楼里决策的精度哪去了?”
钟谨北低头,视线在那截颈项上停了半秒,突然撤了手,身子猛地压下来,把人困在朱漆大门与他胸膛之间,“精度?温温,那是对外的,对着你,我只想找深度。”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畔,她脸颊瞬间攀上抹红,像被这雪地里的火给燎了,“钟谨北,你疯了?这可是老宅,长辈们随时会出来,你那官威呢?喂狗了?”
“除夕夜,官威休假,我只管我手底下的这把‘刀’,”钟谨北低低笑出声,大手不老实地探进去,指尖带着雪夜的凉,“南边待久了,嘴是越来越硬,这儿倒是软得一塌糊涂。”
钟温婷羞恼地瞪他,眼尾那一抹红意勾人而不自知,“你这叫‘职场骚扰’,我明儿就去跟沈叔告状,说你这接班人,私下里是个浪荡胚子。”
“告去吧,沈复那儿正忙着理他的残片呢,没工夫管咱家这点‘私相授受’,”钟谨北亲了亲她的鼻尖,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倒是你,温温,回京三个月,这病治得怎么样?还是离了哥,连这红墙的影儿都走不出去?”
老宅的墙厚得像岁月堆砌的碑,却也隔不住他那点温吞的侵略。
她总觉得,自己是这方围城里一条游不出池的锦鲤。他向来擅长拿捏人心,一边掷来最凛冽的羞辱,让她在体面边缘摇摇欲坠;一边又递上最炽烈的温存,填她心底经年累月的荒芜。
水冷得刺骨,那是旁人眼里的清醒;可掌心的温度又实在滚烫,那是她贪恋的唯一食饵。
这盘根错节的博弈,她似乎从未赢过,连呼吸都透着下风。可诡异的是,她从未想过要真正离场。这种清醒的沉沦,究竟是命数,还是她心底藏了多年的、不敢声张的贪念?
她没有去问。
“行,为了股份,那今晚守岁,你得守在我屋里,”钟谨北收了手,重新站直,又恢复了那副端方雅正的模样,“老太太留给你的玉蝉,得拿出来养养了,干了太久,容易裂。”
此时,前院传来一阵喧哗,是二伯家的两个孙子在放鞭炮,硫磺味混合着雪气扑鼻而来;年夜饭开始了。
席间,钟老爷子居中而坐,四个伯伯分列两旁,谈笑间尽是家国天下;钟温婷坐在钟谨北身侧,案几下,她的左手被一只干燥有力的手死死攥着,挣脱不开。
钟老爷子看过来,眼神深邃,“温温这几长进了,谨北,你要多带带她,南边的水路虽然理顺了,京城的风,可比海上的浪更阴。”
“爷爷放心,我盯着呢,”钟谨北面不改色地给温婷夹了块她最爱的清蒸鱼,“她这把火,烧不到外头去,只能在我这儿亮着。”
钟家五房的人难得聚全,席间推杯换盏,无非是老生常谈,钟温婷坐到了老爷子身侧,安心吃两口菜,期间的风雨竟是半分轮不到她身上。
钟谨北在那打擂台,钟云霆和几个堂兄弟姐妹逗闷子。她父亲钟震远倒是不动声色替她布了菜,一时间倒真有些阖家欢。
吃到途中有人起哄要老爷子写大字。
老爷子被哄得开心,发了话,“温温,去书房把那方端砚取来,你小侄女要瞧瞧,”钟温婷应声起身,步子踩在木质地板,发不出半点声响。
书房的门被推开,没开灯,月光斜进来,把红木案几裁成两半;她刚指尖触及那冰凉石质,身后就覆上一抹极熟悉的、木质冷香。
“躲这儿偷清静?”钟谨北那低沉嗓音在耳后炸开,带着酒后的微醺与慵懒;领口松了两颗,锁骨在阴影里拓出一种清冷的浪荡。
钟温婷没回头,脊背却不由自主被那热度烫得发僵,“哥,欢欢等着砚台呢,你这会儿溜出来,不怕爷爷念叨?”
“他老人家正跟那几位曾孙女玩得起劲,顾不上我,”钟谨北单手撑在案几,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另只手不安分一寸寸往上挪,“想我了么?”
两人温泉一别后,东奔西顾,也有一段时间了。
“钟谨北,你每次醉了都这样!”钟温婷侧过脸,避开他那灼人鼻息,嘴硬得像那冻硬的腊梅瓣,“才多久!”
“多久?”钟谨北轻笑,衔住她那截白腻颈项,不轻不重磨了磨;“我在外面给你递刀,温温,你要王座,我搭了,现下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他那微凉指尖挑开领口那枚盘扣,在那颗朱砂痣上打转;钟温婷身子一软,手里的砚台险些被惊掉。
“你要死啊……一会儿云霆该进来了,”她羞恼,回头瞪他,眼底却漾着层化不开的水汽,“你放开!”
“不放,他那儿有长林拽着喝酒,一时半刻回不来,”钟谨北凑得极近,鼻尖抵着她的,眼神里尽是那种逗弄的玩味;“倒是你,这嘴还是这般利,南方那甜软口音呢?再使一回给我听听?”
“想得美,回你的席面去,”钟温婷傲娇地仰起头,试图推开,“沈复那批文,我还没看仔细呢,你要是再这般浪荡,开春那二期项目,我就给它搅黄了。”
“搅黄了?”钟谨北捉住她那双细白的手,按在案几,声音哑了半分;“温温,这京城能治你的,大概也就我一个了;这利息,今晚得翻倍。”
窗外,第一声爆竹炸开,烟花在夜空里拓出满天繁星;钟谨北俯身,在那漫天喧嚣里,狠狠采撷了那抹温软。
“除夕快乐,我的温温。”
他的声音沉得像坠着雪,一字一顿,落在烟花最亮的那一瞬,裹着烟火气,也裹着不容错辨的占有。
她被生生嵌入,泪落下。
他总惯是这样,用最软的调子,说最狠的话。
这纠缠像极了沈家园里那九曲回廊,她转了一圈又一圈,到头来终究还是走不出他的掌心。
那种温吞,一点点渗进骨缝里,竟也被她误当成是信徒的错觉。
他是她的牢,也是她的生门。
这二零二四年的春,还没真正开起来,她心里的草却已经疯长得漫了遍野。
案头的砚台被搁在一边,墨香漫了一地,像某种无处可逃的心事。钟家老宅的灯火,从除夕亮到天明,厚雪覆着庭院的梅枝,也覆着那些权力、野心、被慢慢拧变质的情。
而此刻,屋内只剩下一室溺人的、雪与烟火揉碎后的香。
钟谨北,明明你的体温,这么灼热。
……
后半夜,钟家老宅的喧嚣被厚雪掩了。
一大家子他们散在耳房搓麻将,洗牌声隔着几道朱红隔扇,传过来,闷得像远雷。钟温婷坐在堂屋罗汉榻一角,刚刚的事累坏她了。
偏厅那尊半人高的宣德炉,青烟直上,冷杉味儿被火烘得有些发苦。
“还没睡?”钟谨北从偏厅踱出来,手里端着一盏酽茶。他换了件玄色对襟长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倒显出几分旧时门第的浪荡。
钟温婷没抬头不想理他,下巴抵在猫头上,嗓音有些哑,“守岁呢,哥。爷爷说,这火续得久,来年的气运才压得住。”
钟谨北看到她这恹恹的样子,坐到她身侧,木质榻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他没去接那话头,反倒伸手,在那猫后颈处捏了一把,顺势把手背贴在钟温婷微凉的侧脸,也跟着闭眼。
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
钟谨北生性冷冽,像京城经年不化的积雪,权力被他握在掌心,却从不显露半分张扬。他行事向来滴水不漏,那层温润的皮相之下,是极理性的骨架,即便在情动的时候,也隔着雾。
钟温婷像深潭碎玉,骨子里却藏着钟家世代的薄情与野心。她心思沉,在南方水汽里浸多年,养成了性子。
一念沉沦,一念空观。贪嗔一念起,梦影镜花空。
窗外,又一轮礼花升空,惨白的光映在他清冷的侧脸上。
“哥,雪好像厚了。”
“厚了,才好藏东西。温温,别看窗外,看着我。”
…………麻了,其实这段我想写,“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她是什么样的,看谨北即可。钟谨北生性冷凉,城府纵深,唯将她,寸寸算在圈内,她是他养大的,生性冷寂,权字一手握在手心,张扬和声色浑然天成,可他的软肋她也学了个遍。”
妈的,我到底在写啥??麻了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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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