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钟家的事,钟温婷大多是从老宅那些碎嘴的佣人口中,或是南边林家那些远房亲戚的私语里拼凑出来的。
在那些传闻里,钟家五房是枚被放逐的棋子。她那个在南方水路上钉下钉子的妈,和在这京城老宅里守着财库却没实权的爸,本质上都是在为钟家的“大局”匀火。
而钟谨北,是这局棋里最稳的那只手。
三岁那年,钟温婷刚被送回老宅。那时候钟谨北也才十岁出头,已经是钟老爷子自带在身边的人。
他从一而终的把她带在身边,从三岁到十岁,贴身如大士慈悲。
可十岁那年,钱老太太刚一闭眼,提议把她送往南方的也是他。
理由冠冕堂皇:南边气候好,林家外戚多,养人。
那时候钟家权力交替,他在西北立稳脚跟需要时间,而她这个五房的小尾巴,成了这权柄之下最脆弱的软肋。他把她送走时,连头都没回,只留下一句“温温,听话”。
他以为把她送走是护她周全,却忘了,深宅大院里长出来的骨头,离了土,是会烂掉的。她疼,他也没好到哪儿去
这一听,就是八年。
现在她回来了,那份遗嘱背后最后的“爱”把她送了回去,她甚至亲手挑了盟友。可他怎么不见的她开心呢。
钟温婷抬头,对上钟谨北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他总是这样,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哥。”她叫了他一声,不是北少爷,也不是钟秘书长,“那航模最后我也没拼回去。碎了的东西,逻辑再顺,也对不上了。”
那天晚上钟谨北没说话,只是伸手扯过那张被浸湿了一角的成绩单,一点点对折,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手掌在她的发顶极轻地掠过,没停留,却沉得让人心惊。告诉她,理不顺也得理。我教你。
钟温婷坐在那儿,感觉到头顶那只手的重量。
那手心带着惯有的温度,隔着发丝压下来,那是钟谨北惯有的力道,温柔,又带着点不舍般。
她没躲,只是觉得头皮发紧,
理不顺也得理。
这话他说得平淡。
钟温婷盯着碗里那块被搅碎的山药,乳白色的汤汁黏糊糊地挂在瓷勺上。
她想起十岁那年,走的那天也是冷雨。钟谨北就站在老宅那道高高的门槛后头,穿着件裁剪得体的衬衫,少年老成地看着她被塞进南下的黑车。
那时候他说,温温,听话。
她听了。八年南方潮湿的巷子,海风的咸味渗进骨缝里。如今回来,他依旧站在那,用一种近乎教导的目光,平静注视着她这些年细微间的起落。
漆黑一片的后院。
那儿曾经有一架秋千,是钟温婷五岁那年,他亲手给她扎的。后来她走了,秋千烂在雨里,被花匠劈了当柴烧。
碎了的东西,确实对不上了。
那年深秋,北京的雨总像断了线的珠子,敲在红墙上沉闷得发慌。
钟家的权力更迭从来不是在饭桌上谈成的,而是在那些烟雾缭绕的深夜,在钟谨北一次次往返西北的航程里。
人不过是时代这架庞大机器运转时,缝隙间偶然飘落的一点微尘。
那个被他亲手送走,又在八年后,因着一份带着算计的遗嘱被拽了回来。
他一如从前那副样子,带她读书,事事放在心上,像是把十岁那年断掉的时间又续上了。
钟温婷回京后的日子,转得极快。
钟谨北早已不是当年在老宅游廊里陪她捉蝉的少年,而是钟家推到台前的那只手,是步步为营的“钟秘书长”。
可这双习惯握机密文件、签过无数决断的手。
此刻却捏着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在钟温婷的物理五三上轻轻划了个圈。
“公式背了,套不进去。温温,你的心思落在缝隙里了。”
钟谨北头也没抬,声音平得像一张摊开的白纸。他身上带着大楼里经年不散的冷冽草木香,淡而持久。
从那时起,楼里的人便知道钟谨北身后多了一个妹妹。
周六,楼里有个关于西北能源的闭门会。他没有把她留在老宅,而是顺手拎起她的书包,把人带进了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
大楼的走廊总是带着一种规矩的肃穆。
钟温婷被安置在秘书室里间的小办公室,隔着磨砂玻璃,能看见外面那些人与钟谨北说话时,脊背始终维持着一个谦卑的弧度。
不是因为钟谨北站的多挺拔,而是钟家那块门牌,本身就足够沉重。
他回到里间,却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截修长而沉稳的腕骨,一言不发地盯着她那道算错了三遍的题。
“手拿出来,别揪书角。”
钟谨北坐到她身侧,钢木课桌对他这样身高的男人来说显得有些局促,两人的膝盖在狭窄的桌洞里不经意碰了一下。
钟温婷察觉到那隔着布料传来的体温,像被极轻的一点火星燎过,指尖微微缩了缩。
他却像并未察觉这细微的碰触,接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串清晰的逻辑链,笔锋干净而果断。
“逻辑碎了,是因为你心里先认了输。南边那八年,林家教你认命,我教你的是求生。柳西霆保不了你一辈子,股份握在他手里是他的筹码,握在你手里才是你的底牌。”
钟温婷盯着那张草稿纸。钟谨北写字极快,笔划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凌厉。
她声音很轻,“哥,底牌也得看庄家给不给机会出。你在西北看地平线的时候,我在南方看海。海风一吹,什么逻辑都散了。”
她看着钟谨北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那里面藏着她读不懂的深壑。
午后会议间隙,有人推门送文件,是个眼生的年轻秘书。看见里间坐着个穿校服的姑娘,他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钟谨北接过文件,只扫了一眼便签了字。他抬头看了一眼表,语气依旧平淡,“还有二十分钟。这道大题解不出来,晚饭就别吃山药了。我让老张送你回老宅,你自己去跟老爷子交代。”
钟温婷攥着笔,看着他那抹清冷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办公室内常年恒温二十二度,她却仍觉得冷。
他给她的,她从十岁起便已清楚,所以那句“大哥哥带你回家”,她始终闭口不问期限几何。
八年放逐,换来的不过如此。
如今他回过头,不过是恰好发觉,她已追到了身后。
至于那块碎掉的磁砖,是否还能重新拼好,无人知晓。
窗外,长安街的车流被灯光拉成一线,远远看去,没有起伏。
钟温婷低头,在大题的末尾写下答案。笔迹有些乱,却很准,那是钟谨北教她的思路。
也是她这些年,反复走过、从未偏离的那条路。
下楼时,钟谨北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他坐在后座,半降下车窗,指尖夹着半截未点燃的烟,正望着大楼出口的方向。
看见她出来,他抬手招了招,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特意等她,“上车。算出来了吗?”
钟温婷钻进车厢,把书包横在两人中间,轻声答,“算出来了。答案挺丑的。”
钟谨北听了,嘴角极轻地挑了一下,“丑也得接着。这就是现实。”
……
后来那段日子,老宅的灯火总是亮到深更。
钟谨北在书房里批复那些动辄牵扯上亿资金的项目,钟温婷就缩在红木大案对面的圈椅里,笔尖在五三上划拉。
纸张翻动的声音,成了那几年里,两人之间最默契的呼吸。
他在西北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很难说清。
只是在那之后,老宅的夜里多了些固定的痕迹,一点钟的牛奶,被反复改过、颜色渐深的错题。
钟谨北偶尔会从一堆红头文件里抬起头,隔着缭绕的烟雾,看一眼正对着受力分析图发呆的女孩。
来上一句,“笔拿直。温温,走神救不了你的名次。”
钟温婷没抬头,碎发遮住了她眼底那抹倦。
再后来,高考放榜,股份交接。
钟温婷终究顺着钟谨北为她铺好的轨迹,踩着京城的尘土,一步步走进权力的长廊;至于后来怎样缠绵、怎样相拥,那些光与影、深夜与余温般的纠结,没人能说得清。
2019年初秋,她携着几近完整的世界,再一次踏上飞往南方的航班。
这是他们第二次分离的起点。
航班穿过层层云层,替命运按下重启键。
……
大学四年在钟温婷看来像一份反复修改的企划书,无聊、规整、没有波澜,只有偶尔在局里顶着钟家的光环惊鸿一瞥。
大一的跨年夜,南海风咸湿得像未说出口的话。
程慕玄就是在那时候闯进这局棋里的。他那时候刚被程家从国外召回来,还是个顶着私生子名头、在夹缝里演戏的“病弱二少”。
在黄承洋组的私人游艇局上,他靠在栏杆边,半杯加冰威士忌晃着,视线像钩子一样钉在低头逗猫的她身上。
“钟小姐这副悲天悯人的样儿,演给谁看?”他声音浅,却像是要把人抽出来掂量。
钟温婷指尖顺着猫的软毛落下,声音轻得像在念一封无回信,“程先生演这么久,不累吗?这海风凉,小心把你的病根吹散了。”
她叫他程先生,礼貌、疏离,像钟谨北教她的那套“自上而下的慈悲”。可没人教她,当另一个同样在淤泥里扎根的疯子贴近时,该怎么排列逻辑。
远在北京的钟谨北,那晚正坐在的堂屋。
沈执渊推过一盏茶,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谨北,温温在南边动静不小。程家那老二,不是安分的底子。”
钟谨北盯着茶碗里浮沉的叶片,半晌,“温温有分寸。程慕玄那种人,玩不过她。”
那年股份交接结束。钟温婷回京述职,在钟谨北私人公寓第一次见到他失控——
烟草味和湿冷的夜气挤满狭窄玄关,他把她压在冰冷墙面,呼吸里是烈酒的辛辣,掌心掐着她的腰。
“温温,我教你求生,不是教你跟那种烂人鬼混。”她仰头看他,眼里有火、有欲,还有一些她看不清一丝正在崩塌的清醒。
“哥,”她声音缓,却像一把刀,“当初送我走的时候,你没教我,求生之外,还得求个‘痛快’。”
那夜雨,比二〇一九年的更大。
玄关,沙发,落地窗,镜子前,浴室,卧室。
到处都是雨。
“像在看一个永远停留在过去的小女孩。”
……
我不知道在写什么了,这是第一版的草稿,我很会反复改句子,“看一个恶劣的稚童”……
从玄关沙发落地窗,沙发,浴室,卧室。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0章 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