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的沉香味先钻进了钟温婷的鼻子。
不是寻常供佛的烟火气,是陈旧、潮湿,带着点腐朽的冷,像常年锁在暗处的旧木柜被猛地拉开。
她半靠在太师椅里。旗袍料子薄得存不住热,贴着膝盖的地方,洇开一层扎人的凉意。她懒得说话,指尖在膝头那块布料上无声地扣了两下,像是在掐灭什么没烧尽的残火。
大厅里静得吓人。
那些视线像浆糊一样胶着在身上,沉甸甸地往下压,都在等她给个交代。
她始终没抬眼。只是半陷在椅背的阴影里,腰骨懒散地塌下去,姿态散漫得近乎傲慢,像是根本懒得应付这场局。
香篆里的烟散得极慢,在冷滞的空气里打了个旋,最后悄无声息地落进沈复那身漆黑长衫的褶皱里。
沈复拨动木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银边镜片后,那双眼极轻地眯了一下,“看来,这添头还是轻了。”
他没有看钟谨北,反而直直看向钟温婷,“温婷小姐在南边待久了,胃口被海风吹得有些大。”
语气平稳,“执渊,把你手里的东西也一并拿出来。别在那儿藏着掖着,让钟老笑话。”
沈执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
“温婷……这是闽南物流园那块地的定向招标说明。我已经签了推荐意见。”
钟温婷扣在膝头的手指停了,但也只是停了。
但她仍旧没有抬头。
仿佛桌上那份文件,只是一张废纸。
钟谨北站在一旁。
“沈三先生。”他淡淡地扫了一眼沈执渊,“这招标说明,我记得上周部里还在复核。今天拿来压惊,是觉得我钟谨北保不住林家的标?”
说完,他走到钟温婷身侧,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椅背上。
像是不经意。
却是绝对占有的姿态,将人护在怀里。
“温婷。”他低声问。“沈家这份诚意,够不够让你今晚睡个安稳觉?”
钟温婷听到,终于肯抬一下眼。
眼神淡得像一碗白水,没应声。
钟云霆从博古架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冷笑一声:“温温,听见没?沈副研究员把自己的前程都搭进来了。你要是再不点头,沈先生怕是要把沈家的宅子也赔给你了。”
又转过头,挑衅地看向沈复:“沈先生,您这侄子确实该教教。温泉池子这种地方,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闯的?林家在南边缺的是港口,可不缺沈家这点施舍。”
大厅安静了一瞬。
沈复忽然笑了一下。
他收起那串沉香珠子,慢慢站起身。
动作优雅得像个真正的教书先生。
他绕过桌案。
走到钟温婷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目光沉沉压下来。
“钟小姐,”他说话很轻,“沈某亲自来,自然不只是为了这些身外物。”
他停了半秒,语气毫无预兆地低了半度,“既然这些东西你都瞧不上,那不如——我们私下谈谈。谈谈那个让你至今不肯放开的,林家秘密。”
空气像被人猛地攥紧。
钟温婷忽然笑了。
笑里有倦意,有玩味,也有一丝自嘲。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看光了秘密,又好像没有人真正理解。
她重新靠回椅背,像是看腻了这出戏。
“那我也有个秘密。”她说。
沈复眼神微动。
沈执渊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
“钟小姐说笑了。”沈复语气依旧平稳。
他微微俯身,距离又近了三寸。
清冷的味压了下来,“昨晚静心园的风大,吹乱了不少人的心思。执渊鲁莽,认了错,也挨了罚。”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至于那道门里到底是谁——”
沈复停顿半秒,目光落在她眼睛里。
“既然钟小姐当时喊的是执渊。那进去的人,自然只能是沈执渊。”
大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钟谨北忽然动了。
他一步插进两人之间,身体直接挡住沈复的视线。
“沈先生。”他的声音有点冷,像风大,衣服穿少了的那种,“秘密听多了,容易折寿。”
他居高临下看着沈复。
“温温昨晚被吓得不轻。记错人名也不奇怪。但钟家的门,不是谁想进就能进。想出,也得看我们让不让。”
钟云霆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哥,说这么客气干什么。”
“沈副。”他盯着沈执渊。“文件放那儿。然后滚。”要是掉地上——”
钟云霆慢慢说,“我就当你这只手,不想要了。”
沈执渊只是眸色一深,却没动。
沈复却依旧不急不怒,他重新站直。像什么都没发生,“看来钟小姐还是觉得诚意不够。”
他转头看向主位上一直沉默的钟老家主。
“钟老,既然温婷小姐不满意。那闽南物流园这块地,沈家退出。定向招标的推荐名额。”
沈复语气平静,“只写林家一个名字。”
满座皆惊。
连钟老家主都放下了茶杯。
气氛骤然紧绷。
钟温婷终于慢慢坐直,她像是忽然觉得累。
轻轻耸了下肩。又像是终于吐出一口气。
“嗯。成。”她利落的说。
“那就问我外公和爷爷的意见吧。”
落子,局开。
说完,她站起身。像是什么都不想再听。
沈复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一口井。
临了,他最后说了一句。
“京城的风凉,钟小姐晚上睡觉,记得关窗。”
钟温婷没有回头。
她往楼上走,旗袍的下摆在楼梯上轻轻晃了一下。
可依旧。
像根生了锈的针,猛地扎进她脑子里。
关窗。
她忽然想起——
她忽然想起 2017 年的夏天。
北京的雨大得像是要淹没整个旧城。
她第一次知道。
什么叫秘密。
暴雨从傍晚起便没个停歇,院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攲侧,细碎的叶子被卷落,掼在青砖地上,洇出一片湿冷的黑。
雨水顺着檐口砸下来,断了线似的,敲得人心慌。
钟温婷趴在二楼窗台上,下巴抵着冰凉的木沿,盯着那点微弱的灯火。
她本是躺下了。
可楼下的光突兀地横扫进来,刺破了浓稠的雨窗。
那辆黑色轿车半隐在水雾里,沉稳得近乎压抑。
是钟谨北回来了。
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实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进雨夜的沉默里。
她就那样一路跑到楼梯口。
客厅的灯晃眼。
门被推开时,裹挟进一股潮湿的冷风。
钟谨北站在玄关。
她注意到钟谨北肩头被雨打湿的那块深色西装,注意到他修长的手指解开袖扣的动作,缓慢而疏离。
他随手扯松了领口,喉结微动,眼里衔着几分倦。
视线撞上时,他停了动作。
“还没睡?”
他声音压得极低,磨砂过似的,在这空旷的午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雨太大了。”
她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把心底那点没由来的慌乱,一股脑儿全推给这场雨。
钟谨北没接话,目光往下落,在她赤着的脚上停了一瞬,“地上凉。回房去。”
他这人向来如此,话少,且不容置喙。
钟温婷看着他把那叠冷硬的文件搁在案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解开袖扣,动作慢条斯理,透着股骨子里的疏离。
“哥。”
她轻轻唤了一声。
其实没话要说,只是那股酸软的情绪在胸腔里打着旋,非得找个出口。
钟谨北偏过头,“嗯?”
“你吃晚饭了吗?”
她问完便后悔了。
钟谨北看着她,那目光深邃得像窗外的雨夜,让人瞧不出端倪。
过了半晌,他才低低应了声。
“没有。”
“厨房里……还有粥。”她回的极快。
那是她方才煮给自己的,火候还没撤,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话一出口,她心跳快得有些出格,指尖抵着掌心的断掌纹,用力到发白。
钟谨北忽地笑了。
那笑意极淡,像投进深潭的一粒石子,只惊起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好。”
他应得干脆。
钟温婷不敢再看,低着头匆匆往厨房躲。
她没瞧见,在门廊那片昏暗的阴影里,还立着一个人。
沈复指间掐着一串沉香,明明灭灭的火星在暗处若隐若现。
他始终没出声,只是看着那小姑娘仓皇的背影,又瞧了瞧钟谨北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香灰断落,无声无息。
他拨了一颗珠子,唇角勾起弧度。
看着钟温婷的背影,又扫了一眼钟谨北那副波澜不惊的样。
眼神像刀刃,在夜色里划过,测量每个人的重量和位置。
这世上的事,当事人总爱揣着明白装糊涂,可看戏的人,眼里从来不揉沙子。
偏偏钟温婷不觉得沈复是个疯子。
沈复这种人,就是要看你拖进他那种粘稠、陈腐的逻辑里。
然后,为你挣扎,为你失控。
用整个东南的布局,就为了换那几分钟的龌龊。
这买卖,他还真做得出来。
钟温婷没回头。
她像是根本没听见沈复的调戏与威胁,单薄的脊背挺得很直,旗袍的腰线掐出了几分倔强。
原谅她不肯低头。
任由钟云霆攥着她的胳膊往楼梯走,脚尖划过青砖地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楼梯,雨夜的影子,在墙上拉长、缩回,周而复始。
院子里的雨又下了。
钟温婷这人,活得像正厅里那道沉香味,陈旧里透着股经年的狠劲。
在大厅那场局里,她看似是被待价而沽的物件,实则是那个坐在阴影里掐着节奏的看客。那份散漫不是装出来的,是真觉得腻了。她坐在那儿,旗袍下摆洇开的凉意,就是她对这满屋子男人的态度——冷,且扎人。
她对钟谨北的感情极杂。钟谨北的手搭在椅背上,那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她受着,却也清醒地隔着一层。那不是护佑,是另一道锁。2017年的那场雨,她赤着脚走向厨房去温那碗粥,其实就是走进了钟谨北给她划下的圈。她贪恋那点微弱的烟火气,但也看穿了这种温情背后的真相压制。
沈复才是那个剥皮拆骨的。他这种人,拿整个东南的布局当筹码,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为的就是看她在那点陈年旧事里挣扎。他提到关窗,是精准地往她心尖上钉了一枚锈掉的钉子。他太懂怎么利用那种粘稠、腐朽的逻辑,把她拖进泥潭里。
钟温婷最后那句“成”,说得利落,也说得自嘲。
她是个在权力缝隙里求生的聪明人。她明白沈执渊的所谓前程、沈复的所谓诚意,不过是这群男人在博弈间隙随手扔出的添头。她往楼上走,脊背挺得生硬,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在这一屋子熏人的香灰味里吐出来。她看透了这场繁华底下的烂账,所以她入局,也破局,带着一种清醒的沉沦,谁也别想真的把她攥进手心里。
作者:钟温婷,你一定要站到更高,更远……站到让人臣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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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