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国都城,兰城。
四月中旬,正是玉兰花盛放的季节,满城的紫玉兰开在温暖的春风里,花香浓郁,引人驻足。来往人群,络绎不绝,街道商贩甚多,繁华喧嚣。
太学院门前,种着两大株罕见的白色玉兰,花开满树,一尘不染,犹如落雪一般高雅纯洁。
白色玉兰,是王上赐予太学院的至高荣誉。
卫知深刚入兰城,未入宫,而是先来拜谒恩师。
太学院院长,陆长清。
“院长,卫侯世子和马将军前来拜见。”书童轻声禀告。
老先生未予理会,仍旧潜心研读。书房布置朴实典雅,地上铺着草席,和书香混合一处,有凝神静气的效果。
卫知深和马安迁在门外脱下鞋子,轻车熟路的走至老先生身旁,跪坐在侧席,静静等待。
虽有书信往来,但也有一年未见,老师清瘦了许多,脸上难掩病态,头发胡须由花白变为雪白。
老先生拿着书籍离双目很近,时而细眯着眼,时而轻咳几下。
卫知深的胸口闷闷的,本不是多愁善感之人,此时竟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初见老师时,他们还很小,老师在苍州卫侯府教学,后被王上请回王都,担任太学院院长一职,一晃已过八年光景。
老师也如这玉兰花一般,芳香满天下。
阅读完最后一行文字,老先生咳了几声,放下书卷,抬首看向他们,神情严肃,不悦道:“为何先来此处?”
“学生思念老师,先来拜见。”
二人低头行礼道。
老先生严厉道:“既入朝堂,便不可再如此肆意妄为!”
“是,学生知错,下次会注意。”卫知深态度诚恳先行认错,随后解释道:“公务没有耽搁,阿浩已入宫禀报。”
“你的师傅和父亲,是何态度?”
“父亲未语,师傅未允……”
老先生叹息,问:“深儿,可知木秀于林的下一句是什么?”
卫知深答:“风必摧之。”
“既已知晓,何如?”
卫知深思考片刻,答:“避其锋芒,韬光养晦。”
老先生叹气摇头,权利之争,避无可避,对手又怎会给你韬光养晦的机会?
“还请老师赐教。”卫知深再次俯首行礼。
“深儿……”老先生抬手扶起他,道:“朝局是你主动进入的,不论成与败,莫要忘了本心。”
既然无法阻止他涉险,那就做他前行路上的明灯,但愿他这躯体还能为他撑起一片天地。
卫知深恭敬道:“谨记老师教导!”
王宫,玉兰阁,满园的白色玉兰,置身其中,如临仙境。
“王上,卫侯世子入宫了。”禁军统领亦辛亲自前来禀告。
“请进来吧。”富有磁性的嗓音,低沉浑厚。
王上一身素衣,坐在凉亭下,浓眉间锁着一丝愁苦,仰望这一院的纯白花朵,手捧一只手掌般大小的木偶,是一个小女孩的模样,纤瘦的身子,长发及腰,五官因被时时抚摸而变得模糊,他轻点木偶脖颈中间的蓝宝石,道:
“你可有回过兰城?”
“可有想起过我?”
“呵……”
“若你活着,怎么可能忘记我?”
“你让我等着……我便一直在这里,不敢离开……”
那是王上亲手雕刻的木偶,做工很差,原本的样貌极丑,把玩多年,竟比刚做好时好看许多。
亦辛统领看着王上孤独寂寥的背影,望着这一树她最爱的花朵,耳边仿佛响起女孩儿那句:“亦辛哥,辛苦了!”
曾经无忧无虑的时光,终究化为云烟消散。
“微臣卫知深,参见王上。”
卫知深弯腰行礼,马安迁单膝跪拜。
卫侯府将士,免行大礼,众人皆知。
“深弟!”王上扶起卫知深,难掩喜悦之情,拍着他的肩膀,道:“一年未见,你愈发英俊了!不枉我妹妹对你念念不忘!”
“王上莫要说笑。”卫知深轻笑道。
“孤王哪里是在说笑,跟你提过多次,你都不应,莫不是心有所属了?”
“是。”卫知深回答的简单利落。
“哦?”王上见他如此爽快的回答,顿时来了兴致,问:“是哪家的名门闺秀?”
名门闺秀?不是。
刺客?杀手?也不准确。
卫知深想了又想,道:“非也,是江湖女侠。”
“女侠?”王上微微一愣,随即大笑道:“哈哈哈!只要你喜欢,不管是谁,孤王都会为你赐婚!下次带来给孤王看看。”
卫知深感谢的笑道:“谢王上。”
“王兄!你可是忘记答应过我什么?”
一个娇嫩嫩的女声响起,来人身着华服,二八芳华,五官精致小巧,但却浓妆艳抹,好像一只花花蝴蝶。
此人正是朱国小公主,朱子赢。
“放肆!”
刚刚还谈笑风生的王上,在见到赢公主的那一刻,登时暴怒,拍桌而起,不经意间动用内力,石桌立即裂开一道深缝!
“王兄……”
赢公主大惊失色,连忙后退两步。
卫知深和马安迁颇为惊讶,宫女太监跪倒一地,只有亦辛统领面无表情的立在一旁。
“孤王下旨,朱氏王族之人不得入玉兰阁!你把孤王的话当耳旁风吗?”
“给孤王滚出去!”
“来人,送公主回宫!禁足一月!”
“诺!”
“诺!”
禁卫军立即扶住赢公主,向外拉去,公主虽惶恐,但却挣扎着不肯走,军士们碍于嫡公主的尊贵身份,又不敢下手过重。
“王兄!王兄!赢儿知错了!求王兄饶恕!”
如此喊着,赢公主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悔过之情,心道:开什么玩笑?禁足一月,她还如何见卫知深?
“王兄!您忘了惜儿姐姐生前很喜欢我很疼爱我的!我来她的玉兰阁,她肯定不会生气的!您就饶了我啊!”
“闭嘴!惜儿没有死!”
王上更加愤怒。
“……”
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赢公主立即住口。
“拖下去!”
“诺!”
军士没在顾虑,架起公主迅速离去。
一场闹剧过去,王上缓了口气,整理心情,重新换上笑颜,命宫女换上新茶,拉着卫知深,一起坐于凉亭。
“深弟,来。”
“谢王上。”
二人面对面,边品茶,边说话。
“人生难得一知己……”王上看着卫知深的目光,格外亲厚,道:“只要你们彼此真心,孤王便不会强迫于你,即使是孤王的亲妹妹也不行。”
“多谢王上。”
卫知深在他的眼中,竟读到了羡慕之意。
“听彭将军禀报,烈火教之行,险象环生,可还应付得来?”
“还好。”
“可还愿为孤王办事?”
卫知深没有丝毫犹豫,答:“微臣义不容辞。”
“好!”王上投去赞赏的目光,问:“听过暗凰城吗?”
“略有耳闻。”
“记得我开国时,立下的两条铁则吗?”
卫知深答:“不准庆生,违者诛九族;不准开设妓院,违者诛九族。”
听闻此则是为先王后,顾王嫡女顾惜,而设。
凡是有关顾王后的一切,皆是王上的逆鳞。
“呵。”王上冷笑,道:“这个暗凰城可是全部打破了,真是把孤王的脸面踩进了泥里。”
“这次,替孤王将它彻底粉碎!”
王上目光灼灼。
“诺。”卫知深应。
王上转而一笑,问:“孤王没有处置烈火教背后之人,你可气恼?”
“不。”卫知深摇头,答:“微臣理解,若要连根拔起,必须剪除羽翼,徐徐图之。”
“很好!”王上夸赞,意味深长,道:“上位者,一句话,一个决策,便可定万人生死,深弟,孤王要你铭记这句话。”
帝王之怒,血流漂杵。
“诺。”
卫知深当时只认为王上教导他如何为臣,却不知他背后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