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尊入梦 第69章 第 69 章

没人看见，当苏玉低头那瞬，帷帽白纱下，她嘴角露出一抹笑，温柔至极，也冷冽至极，她梨花带雨的泪眼里，哪有感动，哪有软弱，分明是闪着一丝猎手的寒光。

就这样，苏玉跟柳峰一行人上了山。

一个优越的内门弟子带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姑娘回山，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山门处的守卫弟子瞧见，也只是挤眉弄眼笑了笑，例行的盘查都没做，直接挥手放行了。

苏玉低着头，跟着柳峰走过千级石阶，穿过山门，踏入了天罗剑网的笼罩范围之内。

她步履轻稳，帷帽下的眼睛将沿途每一处哨卡的位置，每一道阵法的灵力流转线路，以及每一条殿宇之间的通道路径，分毫不差默默记在心里。

这一夜，柳峰把她安置在客院的一间厢房里，还殷勤地送来了被褥和热茶，临走时再三嘱咐她，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带她去见师父。苏玉倚在门框上，冲他轻轻挥了挥手，笑容温柔，像山间最清澈的月光。

柳峰一步三回头走后，苏玉温柔的笑容消失了，转身便关上了房门。

帷帽一摘，露出一张绝色倾城的鹅蛋脸，美人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笔，闭上眼睛，将今天走过的所有路线一一画了下来。天罗剑网的阵眼分布、各殿值守弟子的换岗时间、后山禁地的灵力屏障强度、段渊起居的正殿方位与撤退路径等等，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画完之后，她将那张图卷成细卷，塞进一个小小的空心竹筒里，然后推开窗户。

窗外，一只浑身漆黑的纸鹤正无声无息地盘旋在半空中，看到窗户打开，便像一只蝶儿飘了进来，落在她手心。苏玉将竹筒绑在纸鹤的腿上，轻轻一推，纸鹤便再次融入夜色，朝山下飞去。

三天后，凌霄阁库房失火。

没人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库房周围有防火的符阵，每晚都有两名弟子轮值守夜，那一夜当值的两个弟子都信誓旦旦，说没有看到任何人靠近库房，火是突然间从库房内部冒出来的。但这话说出来也没人信，库房里堆的都是兵器、符纸、丹药，每天都有人过来盘查，怎么可能自己就烧起来？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将凌霄阁积攒了数年的符纸和丹药储备烧了个精光。段阁主亲自到场查看，气的脸色铁青。他在废墟中翻找良久，找到了一块烧焦的符纸残片，那符纸的纹路不是凌霄阁的工艺，是他从未见过的符文。

“这是魅族的符文。”段渊捏着那片焦黑的残纸，咬牙切齿道，“有魅族的孽障混进来了。”

他即可下令全山戒严。所有非凌霄阁弟子一律带到山门广场集合，逐一排查身份，宁可错抓不可漏放。命令传下去不到半个时辰，楚昀昭就匆匆赶来禀报：“师父，客院厢房里住着一个人，好像就是您要找的魅族孽障。”

“谁？”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三天前被内门弟子柳峰带上来的。她自称是南疆逃难来的凡人孤女，叫苏玉。”

段渊的眼睛眯了起来，阴恻恻的：“把她带来。”

“是。”

苏玉被带到山门广场时，天光已经大亮。她依旧是那身素白衣裙，帷帽遮面，纤纤弱质，被几名持剑弟子围在广场中央，看上去像一只落入狼群的小白羊。

柳峰被叫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楚昀昭厉声质问他是怎么认识这个魔物的，他结结巴巴地把在“仙人醉”酒馆里遇到苏玉的经过说了一遍，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什么南疆孤女，什么无家可归，什么“天底下竟有这么好的人”。从头到尾都是被精准摆布好的，从他主动走过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掉入了对方设下的圈套。

段渊冷冷看着面前这个纤弱的女子，沉声道：“摘了她的帷帽。”

“是。”

一个弟子伸手去掀她的帷帽，手还没碰到帽檐，苏玉自己抬起了手，缓缓摘下了帷帽。

阳光下，她的容颜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那张脸精致得令人心惊，皮肤细腻白皙如凝脂，眉间有一道花瓣浅痕，衬得她整个人妖冶又威严。她没有佯装怯弱，站直了身体，冷冽如霜，眸中流转着幽幽寒光。

柳峰一看这张脸，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你，不是凡人！”段渊盯着她眉间的花痕，瞳孔微微收缩。

“我何时说过我是凡人了？”苏玉的声音依然是之前的嗓音，可语气已全然变了。不再是酒馆里那朵梨花带雨的娇弱，现在有种上位者俯视蝼蚁的从容，“我只说我是无家可归的孤女，自从战败之后，魅族就失去了故土，试问哪个魅族人不是无家可归的孤魂呢？”

“曦光城一战？”段渊几乎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段阁主好记性。”苏玉微微一笑，客气有礼，“当年凌霄阁的玉灵子掌门带人围攻我族族长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也像今天这样，面对着的是一个你口中‘成不了气候的丧家之犬’呢？”

“狂妄！就凭你也敢......”楚昀昭怒喝一声拔剑便刺。他剑势极快，剑尖眨眼便到了苏玉咽喉前三寸。

苏玉没躲，抬起一根手指，轻描淡写在那剑锋上一弹。

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楚昀昭那柄上品灵剑竟断成了两截。剑尖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声响。楚昀昭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撞在山门石柱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

苏玉仍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浮动一下。她施施然收回手指，看了一眼指腹上一道浅浅的白印，轻描淡写道：“哼，就这点力道，也配用剑？”

广场上一片沉默。

所有凌霄阁弟子都惊呆了，要知道楚昀昭是段渊的大弟子，修为了得，在整个凌霄阁年轻一辈中是最拔尖的。可他全力一剑，在这女子面前居然连让她动真格的资格都没有，那这女子得真正实力该多恐怖！

“所有弟子退下，不许插手。”段渊上前一步，缓缓拔出了腰间除魔剑。那剑通体乌黑，剑身上隐隐有暗红色的血光流转，那是剑下无数妖修的鲜血侵蚀形成的煞气。当年就是这柄剑，斩杀了不知道多少魅族族人。

“不错，真有意思。”苏玉看着那柄剑，笑道，“这就是你们说的‘除魔剑’？沾了我族那么多血，居然还是这么一副寒酸样，破铜烂铁一把。”

“魔女，”段渊仗剑而立，周身剑意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出，白发在剑气中根根倒竖，“不管你打什么算盘，今天既然敢踏进凌霄阁，就别想活着出去。”

苏玉没再废话，也缓缓拔出了腰间剑。剑出鞘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压力当头罩下，让人喘不过气来。

段渊活了六十年，见过无数神兵利器，但从未见过这样一把剑，那根本不是一柄剑，那是力量本身被淬炼成形。

苏玉没给他震惊的时间，纵身而上，一剑劈下。不玩花哨，简简单单的一剑，带着开天辟地的气势。

段渊举剑格挡，两剑相撞的瞬间，周围观战的弟子被气浪掀得连退了数十步才稳住身形。段渊脚下的石砖碎成了粉末，他的双膝微微弯曲，握剑的手虎口逐渐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这就是魅族人真正的力量，这女子只用了单手一剑，而他连格挡都几乎接不住？太不真实了，怎么可能呢？

接下来的战局没有任何悬念。

段渊拼尽全力施展凌霄阁的镇派绝学“天罡除魔剑诀”，九九八十一式一气呵成，剑光连绵不绝，每一剑都招招必杀指向苏玉的要害，剑势如狂风骤雨，让人目不暇接。

然而都被苏玉恰到好处地将攻势化解于无形。

她在观察，在等待，很享受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段阁主，就这些？”她轻松闪过段渊的一记杀招，同时欺近他的防御圈，“凌霄阁的镇派绝学，就这点本事阿？当年围攻我族族长的时候，你们出的也是这种软绵绵的剑吗？”

段渊没回答，也确实说不出什么，他的剑势骤然一变，九九八十一式天罡除魔剑诀合而为一，化作一道凝聚了他全部修为的最强一击，朝苏玉心口直刺而去。这一剑倾注了他毕生剑意，剑尖划破空气时发出了刺耳的厉啸，隐约有风雷之声相随。

苏玉终于收起了玩闹之意。将手中剑高高举起，剑气光芒四射，在她身后形成了一道高达数十丈的凤凰虚影。那只凤凰通体翠绿，羽翼遮天蔽日，仰头发出一声清越的凤鸣，整座南田山都在隐隐震动。

然后她一剑斩下。

“轰！！！”

两股最强力量的对撞产生了毁灭性的冲击。

广场上的青石砖被整片整片掀起来，石柱拦腰折断，周围的殿宇瓦片簌簌落下，众人连忙掩面捂鼻保护自己。

当烟尘散去，只见段渊单膝跪在废墟中，除魔剑已经断成了两截落在他身旁，那柄斩杀了无数魅族人的凶剑，如今被一个魅族小姑娘折断了。

段渊的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鲜血正汩汩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袍。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却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摇摇欲坠晃了晃，最终依旧跪倒在碎石中。

苏玉站在他面前，毫发无伤。

她的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连头发都没有乱一丝。她将剑尖抵在段渊的咽喉上，清凌凌得剑光映着他写满了震骇与不甘的脸。

“段阁主，”她靠近一点，这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百余年前，你们凌霄阁参与围攻我族族长，在这之后，你还曾屠戮了我们无数族人。你手中这把除魔剑，每一道血光背后，都是一条被我族之人的命。你记得吗？”

段渊咬着牙，没有说话。

“放心吧，今天你的徒弟们不会死。外面那些普通弟子，我也不会杀。”苏玉缓缓收剑入鞘，退后一步，居高临下望着他，“但我需要借你凌霄阁，替我传一句话。”

顿了一瞬，她声音陡然增大，回荡在山门广场：“告诉整个玄门，魅族玄女回来了，那是魅族之王。你们当年欠下的血债，从现在开始，一笔一笔还。凌霄阁只是第一个，下一个就是赤阳宗，再下一个是悬镜司。让他们焚香沐浴，洗干净脖子，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