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那天,天色是淡淡的青灰,酝酿着一场夏末的雨。林见清上午去了常去的美容会所,做了细致护肤和头发护理。既然答应了要出席,就要做到最佳状态,这是她的职业习惯,也是对“顾太太”这个身份最基本的尊重——无论这个身份之下是怎样的空洞。
下午回到家,她换上一身舒适的居家服,窝在客厅那张她已经渐渐熟悉的单人沙发里。落地窗外,庭院里的草木被欲来的风雨压得有些沉默。她捧着平板电脑,漫无目的地翻看着闺蜜发来的“名媛慈善指南”,里面罗列着近期各大慈善项目的背景、重点人物以及一些微妙的人际关系网络。临时抱佛脚未必有用,但总比两眼一抹黑强。顾家好了,林家才能好,这个道理,她从决定联姻那天起就拎得清。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她指尖划过屏幕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隐隐传来的、沉闷的雷声。那些绿萝和常春藤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绿得格外深沉。
大约下午四点多,门外传来汽车入库的声音。林见清从平板屏幕上抬起眼,看向玄关方向。
很快,大门被打开,顾承舟操控着轮椅进来。他今天似乎也是直接从公司回来,身上依旧是笔挺的深色西装,只是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松开了两颗,露出一点锁骨,让他惯常冷硬的气质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工作后的倦怠和松弛。
他看到客厅里的林见清,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下,又扫过她膝上的平板电脑,似乎并不意外她在家。
“回来了。”林见清放下平板,坐直了身体。
“嗯。”顾承舟应了一声,操控轮椅滑向电梯方向,显然是准备上楼换衣服。
在他即将进入电梯前,林见清开口叫住了他:“顾承舟。”
轮椅停住,他侧过头。
林见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语气自然地问道:“你今晚准备穿什么颜色的西装?或者,有指定的搭配吗?我好配合你选礼服。”她的态度很专业,像在询问一个工作搭档的着装要求,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顾承舟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目光在她坦然认真的脸上停留了两秒,才移开,语气平淡地回答:“藏青,暗纹。领带……银灰色。”
“好。”林见清点点头,记在心里,“那我穿那条香槟色的长裙,应该可以搭配。”
顾承舟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几不可察地掠过她家居服下纤细的身形,然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便操控轮椅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拢,数字开始跳动。
林见清转身,也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她的衣帽间里,礼服并不多,但每一件都是精挑细选。香槟色的那条,是丝绸质地,剪裁简约流畅,没有过多装饰,只在腰间有一道同色系的细褶,既能勾勒身材,又不会喧宾夺主,恰到好处的优雅。她记得搭配有一套同色系的细高跟鞋和一只小巧的手拿包。
参加这样档次的活动,礼服一般是不穿第二次的。结婚之前的那些索性就都没有带过来,现在衣帽间里的这几条都是这半年自己新买的。
她洗了脸,重新化了比日常稍浓、更适合晚宴场合的妆容。眼线勾勒得精致,唇色选了低调的豆沙红,提气色又不显夸张。然后,她换上那件香槟色礼服。丝绸的触感冰凉顺滑,贴合着皮肤。她站在穿衣镜前,镜中的女人身姿窈窕,妆容得体,长发被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经过刻意修饰后的、无懈可击的平静。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觉得有点陌生。这是林见清,也是顾太太。两个身份在此刻完美地重叠在一起,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稀疏的几点敲在玻璃上,很快就连成了线,淅淅沥沥,将庭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六点差十分,林见清拿着手包,走出了房间。走廊里很安静,顾承舟的房门紧闭着。
她下了楼,在客厅里等待。雨水冲刷着落地窗,发出持续的、白噪音般的声响。屋子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那些绿植在雨幕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静谧。
六点整,电梯传来轻微的运行声。
电梯门打开,顾承舟操控轮椅出来。
他换好了晚宴的服装。藏青色的西装,面料在灯光下隐隐有细致的暗纹流动,剪裁极为合身,完美地衬出他挺直的肩背和劲瘦的腰身。里面是同色系的马甲和熨帖的白衬衫,银灰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领带上别着一枚简洁的铂金领带夹。腿上打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露出黑色的鞋尖。他显然是精心打理过,头发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惯常的冷峻,但在这身正式装扮和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那份冷峻里透出一种沉淀的、不容忽视的贵气和……吸引力。
林见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心里客观地评价:很完美,无可挑剔。甚至比他平时更多了几分迫人的气势。
顾承舟的视线也落在了她身上。从她挽起的发髻,到香槟色礼服勾勒出的肩颈线条,再到她平静望过来的眼睛。他的目光很沉,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与他一同展出的艺术品,又或者,只是在确认她的装扮是否符合场合要求。
几秒钟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潺潺。
“可以了?”顾承舟率先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
“嗯。”林见清点点头,拿起沙发上早已准备好的一件同色系的薄羊绒披肩。晚宴会场空调通常很足。
“走吧。”顾承舟操控轮椅,向门口滑去。司机应该已经将车开到了门廊下。
林见清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周嫂已经候在门口,递给她一把大伞。
门打开,潮湿的水汽和雨声瞬间涌了进来。顾承舟的轮椅顺畅地滑入早已架设好的、连接门廊和车门的无障碍坡道。林见清撑开伞,跟在他侧后方,伞面微微向他倾斜,挡住飘洒的雨丝。
司机已经打开了那辆加长商务车的侧滑门,无障碍踏板自动放下。顾承舟利落地操控轮椅上车,用卡扣固定在专属位置。林见清收了伞,也弯腰坐了进去,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
车门关闭,将风雨隔绝在外。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淡淡的皮革清香和顾承舟身上传来的、清冷的雪松尾调。灯光调得很暗,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司机平稳地启动车子,驶入雨幕中的车道。
林见清将披肩搭在膝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晕染成一片模糊光斑的城市夜景。她能感觉到旁边顾承舟的存在,他似乎在闭目养神,呼吸平稳,但那种存在感却异常鲜明。
他们像两尊被精心装扮好的完美雕像,即将被送往同一个展示台。距离很近,却又被无形的界限清晰地分隔开。他的电动轮椅比自己坐的座椅高一些,他们根本不在一个平台上。
车子向着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驶去。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
晚宴设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顶层宴会厅。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的专属通道,直接停在了通往宴会厅的 VIP 电梯口。早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和顾家的助理等候在此。
雨势未减,但这一段路程已被完全遮蔽。助理上前,快速而低声地与顾承舟确认着流程细节。林见清安静地站在顾承舟轮椅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的环境和偶尔投来的、或探究或好奇的视线。
电梯平稳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助理低语的声音和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顾承舟侧耳听着,偶尔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林见清则借着电梯内壁光可鉴人的金属表面,再次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和发型,确保每一处都无懈可击。
“叮”一声轻响,电梯门打开。
喧嚣与光亮瞬间涌了过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宴会厅映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混合着高级香水、鲜花和美食的馥郁气息,以及一种属于名利场特有的、热烈而浮华的声浪。正前方,巨大的 LED 屏幕上滚动播放着精美的宣传片,主题鲜明——“启明星”青少年科技创新基金启动仪式暨慈善晚宴。
还真是和她猜的一样。林见清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第一次出席一个活动,是到了现场才知道活动主题的。这感觉,有点微妙,像被排除在某个核心信息圈之外。但好在,她下午那些临时抱佛脚没白费。
她迅速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微笑的弧度加深了些,眼神里注入了适度的、对这个崇高主题的认同与关注。同时,她不着痕迹地向前挪了小半步,与顾承舟的轮椅几乎并行,却又保持着不会显得过于亲密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顾承舟似乎并未察觉她那一瞬间的细微情绪,或者说,他并不在意。他已经操控轮椅,平稳地滑入了那片光影交织的人海。助理和工作人员自然而然地为他们分开了一条通道。
“小顾总,顾太太,这边请。”主办方负责人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李总,久仰。”顾承舟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自带气场。
林见清也微笑着向对方点头致意,姿态优雅得体。
接下来,便是密集的寒暄、介绍、握手。顾承舟是今晚的绝对焦点之一,无数人想要与他攀谈,交换名片,表达对“启明星”基金的支持——或者说,是对顾氏未来投资方向的试探。林见清挽着披肩,始终站在他身侧,扮演着完美的女伴角色。她会在顾承舟与人交谈时,适时地递上恰到好处的微笑;会在别人将话题引向她时,用下午恶补的知识,不着痕迹地接上几句,既表达了对基金理念的赞赏,又不会喧宾夺主;还会在顾承舟需要暂时移开视线或处理其他事情时,自然地与对方的女伴或随行人员聊上几句天气、艺术或者慈善本身,缓和气氛。
她的表现堪称无可挑剔。既维护了顾承舟和顾家的体面,也展现了林家应有的素养和见识。不少人投向她的目光,从一开始的审视和好奇,渐渐变成了欣赏和认可。
中途,顾承舟需要去贵宾室与几位重要的基金会理事进行简短会谈。助理示意林见清可以在宴会厅稍作休息。
林见清点点头,目送顾承舟的轮椅被簇拥着离开,才轻轻松了口气,端起侍者托盘里的一杯香槟,走到相对安静些的落地窗边。
窗外,城市夜景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迷离而璀璨。宴会厅内的喧嚣被厚厚的玻璃隔开,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让有些发干的喉咙得到滋润。
“顾太太?”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见清转头,看到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的中年女士,正含笑看着她。她认得对方,是某家知名投行高管的太太,姓王,在之前的某次行业酒会上有过一面之缘,是个消息灵通且热衷于慈善社交的人物。
“王太太,您好。”林见清立刻换上得体的笑容,转身面对她。
“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王太太走近,目光在林见清身上打量了一下,带着善意的欣赏,“这身裙子很衬你。小顾总真是好福气。”
“您过奖了。”林见清微笑回应。
“早就听说林家千金能力出众,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王太太压低了声音,带着些许熟稔的口吻,“顾家这个‘启明星’基金,势头很猛啊,听说好几个大鳄都表示了兴趣。你们两家这次联手,真是珠联璧合。”
林见清心中了然,知道对方这是在探口风,也想借此拉近关系。她保持着微笑,语气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王太太谬赞了。‘启明星’关注青少年科技创新,是很有意义的事情。我们只是尽一份心力罢了。具体的事务,主要还是顾总他们在操持。”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基金的意义,又巧妙地将具体细节推给了顾承舟,既不得罪人,也不泄露任何不该泄露的信息。
王太太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又闲聊了几句最近的慈善风向和某场即将举行的拍卖会,便识趣地离开了。
林见清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脸上的笑容淡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倦意。这种场合,说话要拿捏分寸,微笑要控制弧度,连站姿都要时刻注意,比连开八小时会议还要耗神。
她轻轻晃动着杯中剩余的酒液,看着金色的气泡缓缓上升、破裂。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身侧的光线被挡住了一些。她转头,发现顾承舟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轮椅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正看着她。
宴会厅辉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藏青色西装映照得愈发挺括。他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窗外的霓虹和宴会厅的碎光,显得比平时要……亮一些?也许是灯光的效果。
“累了?”他开口问,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这个角落,显得格外清晰。
林见清有些意外他会主动问这个。她摇了摇头,将空了的香槟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还好。谈完了?”
“嗯。”顾承舟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脸上,似乎在她略显疲惫却依旧维持着完美仪态的神情上逡巡了片刻。“刚才和王太太聊得不错。”
他听到了?林见清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大概是在她与王太太交谈时就回来了,只是没有立刻过来。
“随便聊了几句。”她轻描淡写地说,不想多做解释。
顾承舟没再追问,只是操控轮椅,更靠近了窗边一些,与她并肩望着窗外雨夜中的城市。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看着同样的风景,却仿佛身处不同的世界。
宴会厅中央,主持人已经登台,晚宴即将进入正式的拍卖和捐赠环节。音乐声也变得庄重起来。
“要过去了。”顾承舟说。
“好。”林见清整理了一下披肩,准备跟上。
顾承舟却忽然侧过头,看向她,目光在她挽起的发髻和光洁的脖颈处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等下的拍卖,你看中的,可以举牌。”
林见清再次愣住。
拍卖?看中的可以举牌?用谁的名义?顾家的?还是……她的?
她看向顾承舟,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点解释或暗示。但他已经转回了头,操控轮椅,朝着宴会厅中央预留的主桌位置滑去。
留下林见清站在原地,心里掠过一丝混杂着诧异和莫名情绪的涟漪。
他这是什么意思?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