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后的第三天,成绩出来了。
季语桐站在光荣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高高挂在最顶端——712分,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1”。向栖迟703分,第二。霍衿语684分,第三。时芯羽669.5分,第十四。陈让667分,第十六。
她盯着那个榜单,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那个第一。而是因为,第二名和第三名之间,少了个人。
以前那个位置是陆知衍的。他的名字会紧紧跟在向栖迟后面,有时候是第三,有时候是第四。他不会在意名次,但季语桐知道,他在意自己有没有进步。现在他走了,那个位置空了,被一个陌生的名字填上。
她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向栖迟在走廊上等她。看见她走过来,他微微点头,两人并肩往教室走。
“712分。”他说。
“嗯。”
“比上次低了。”
“嗯。”
向栖迟侧头看她:“不高兴?”
季语桐想了想,摇头:“不是不高兴。只是觉得……题目越来越难了。”
这是实话。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难度比期中又上了一个台阶。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花了二十分钟才解出来。物理的最后一道,她差点没做完。虽然还是第一,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某些地方已经开始吃力了。不是不努力,而是天花板就在那里,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碰到那么高。
向栖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走廊上有老师经过,他不能停留太久。
季语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不安,而是一种模糊的、抓不住的预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热,你知道要下雨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
那天下午,霍衿语来找她。
“语桐,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向栖迟怪怪的?”
季语桐愣了一下:“哪里怪?”
“说不上来。”霍衿语皱着眉头,“就是……他最近好像不怎么来找你了。以前课间都会来走廊上等你,现在有时候不来。放学也不怎么等你了,都是让你先走。”
季语桐想了想。确实,最近向栖迟来找她的次数变少了。她以为是因为期末复习太忙,没有多想。现在霍衿语提起来,她才意识到,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可能是在忙竞赛的事。”季语桐说。
霍衿语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也许吧。”
那天放学后,季语桐一个人走出校门。向栖迟说他有事,让她先走。她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陈让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人。
“陈让。”她叫了一声。
陈让转过头,看见是她,点了点头。
“等小语?”
“嗯。”
季语桐看着他,忽然问:“陈让,向栖迟最近在忙什么?”
陈让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季语桐捕捉到了。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竞赛的事。”他说,“你不是知道吗?”
季语桐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嗯,我知道。”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让,你知道吗,你不太会撒谎。”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街角。
陈让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那天晚上,季语桐坐在书桌前,翻着期末考试的试卷。数学扣了11分,物理扣了9分,英语扣了8分,语文扣了……她一道一道地看,一道一道地分析。不是不会,是不够快。不是不够快,是不够熟练。不是不够熟练,是……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是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还是爷爷刚走的那段时间。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把自己关起来。后来她走出来了,向栖迟、霍衿语、陈让、陆知衍,他们把她拉出来了。
可是现在,那种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赶出脑海。拿起笔,继续分析试卷。
手机震了一下,是向栖迟发来的消息:“今天早点睡,别太晚。”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不管发生什么,他还在。这就够了。
她回复:“好。你也是。”
“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书。
第二天,季语桐走进教室,发现桌上没有豆浆。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桌上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有她的书和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坐下来,没有说什么。也许他今天起晚了,也许他忘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第二天,还是没有。第三天,依然没有。
第四天,她终于忍不住了。课间的时候,她走到1班门口,向栖迟不在座位上。她问了一个同学,说向栖迟去办公室了。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上课铃响了,她只好回去。
那天中午,她去找霍衿语。
“小语,向栖迟最近怎么了?”
霍衿语看着她,表情有些复杂。“他没跟你说?”
“说什么?”
霍衿语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她叹了口气:“语桐,你还是自己去问他吧。我不方便说。”
季语桐看着她,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下午放学后,她没有先走,而是在1班门口等着。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陈让和向栖迟。两人坐在座位上,低声说着什么。
季语桐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听着。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这是陈让的声音。
“还没想好。”向栖迟的声音很低。
“你不说,她会更难过。”
“说了,她也会难过。”
沉默。
“向栖迟,你真的想好了?”陈让的声音变得严肃,“出国不是小事,你这一走,可能就是好几年。”
季语桐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出国。向栖迟要出国。他没有跟她说过,一个字都没有。
“我知道。”向栖迟的声音很轻,“但是机会难得,我不想错过。”
“那她呢?”陈让问,“你打算怎么办?”
又是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向栖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季语桐几乎听不清。但走廊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说实话,有时候……我觉得她挺累赘的。”
季语桐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
“我不是那个意思。”向栖迟又说,“我是说,她太敏感了,什么事都往心里去。我要照顾她的情绪,要考虑她的感受,有时候真的很累。”
陈让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样想不对,但我控制不了。”向栖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所以我想出去,一个人待一段时间。也许距离能让我们都冷静一下。”
季语桐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但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种。他说她是累赘。他说和她在一起很累。他想要一个人待着,想要离开她。
她想起那杯不再出现的豆浆,想起他越来越少来找她的课间,想起他每次说“你先走”时的表情。原来不是忙,不是在准备竞赛,而是在准备离开。在准备不要她了。
她推开门。
向栖迟和陈让同时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那里,脸色都变了。
“语桐……”向栖迟站起来。
季语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她曾经觉得温暖的眼睛。她张了张嘴,声音在发抖。
“向栖迟,你怎么敢……”
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
“你怎么可以又骗我?”
向栖迟的脸色白了。“语桐,你听我说——”
“你说什么?说你是去参加竞赛?说你有事要忙?说你让我先走?”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
陈让站起来,想说什么,但季语桐没有看他。
“你跟我说你要出国,你跟我说你觉得我累赘,你跟我说和我在一起很累。”她的眼泪流了满脸,但她的声音没有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
向栖迟走过来,伸手想拉她。“语桐,你冷静一点——”
“别碰我!”
她退后一步,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响。向栖迟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往前。
“语桐,别无理取闹了……”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愣住了。
季语桐看着他,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灭了。
“无理取闹?”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说我无理取闹?”
向栖迟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季语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比哭还难看。
“向栖迟,我无理取闹?”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我什么时候无理取闹过?你忙的时候我不打扰你,你累的时候我不烦你,你不理我的时候我一个人扛着。你告诉我,我哪里无理取闹了?”
向栖迟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累了。”季语桐说,声音在发抖,“我真的累了。”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向栖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陈让看着他,叹了口气。“向栖迟,你刚才那句话,太过了。”
向栖迟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太过了。可是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走廊上,霍衿语站在那里。她本来是来找陈让的,没想到听到了一切。她看着季语桐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教室里的向栖迟,脸上满是震惊。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季语桐。
上一次见她发火,还是在突击队的时候,那次她对着那些理所当然索取的人说“够了”。那次虽然也很吓人,但那是冷静的、克制的、有底线的愤怒。而这一次,是完全失控的、撕心裂肺的、像是整个人碎掉了的崩溃。
“陈让……”霍衿语走进教室,声音有些发颤,“他们……”
陈让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让他们自己解决。”
“可是语桐她……”
“她会解决的。”陈让看着她,“相信她。”
霍衿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陈让拉着她的手,走出教室。
“走吧,带你去吃饭。”
两人往校门口走。霍衿语回头看了一眼,向栖迟还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而落寞。
她收回视线,跟着陈让走了。
那天晚上,季语桐一个人坐在书桌前。
她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她看着桌上那堆试卷,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很遥远。那些分数,那些排名,那些她曾经拼命追求的东西,现在看起来都不重要了。
她想起向栖迟说的那句话——“说实话,有时候我觉得她挺累赘的。”
累赘。
原来在他心里,她是累赘。
她想起自己为他做的那些改变。学着依赖他,学着相信他,学着把自己的脆弱交给他。她以为那是爱,以为他会珍惜。可是在他眼里,那些都是负担。
她想起陆知衍。那个从来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负担的人,那个说“你值得”的人,那个陪着她却从不索取的人。他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她欠他一句对不起,可是她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霍衿语发来的消息:“语桐,你还好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她不好。她一点也不好。可是她不想让霍衿语担心。
“还好。”她回复。
“别骗我。”
季语桐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又红了。她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冷冰冰的。
她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桐桐,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她站起来,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喝完了。然后洗漱,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画面——向栖迟说“别无理取闹了”时的表情,陈让叹气时的无奈,霍衿语站在走廊上震惊的脸。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心很疼。
第二天,季语桐走进教室,桌上依然没有豆浆。
她没有看那个位置,径直走到座位坐下,拿出书,开始看。时芯羽在旁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语桐,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季语桐说。
时芯羽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课间的时候,季语桐没有去走廊上站着。她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书。向栖迟从1班走过来,站在3班门口,看着她。她没有抬头,但他知道她知道他在那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霍衿语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季语桐对面坐下。她看着季语桐,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心里一阵揪痛。
“语桐,你哭过了。”
季语桐没有否认。“嗯。”
霍衿语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是伸手,握住了季语桐的手。
“我在。”她说。
季语桐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
“嗯。”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饭。
那天晚上,季语桐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向栖迟发的,是陈让发的。
“他说的话,不是那个意思。他当时太紧张了,说错了。”
季语桐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回复:“我知道。”
她确实知道。她知道向栖迟不是故意的,知道他当时只是太紧张、太慌乱、不知道怎么解释。可是知道有什么用?那些话已经说出了口,已经进了她的耳朵,已经刻在了她的心里。不是一句“不是那个意思”就能抹掉的。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今晚没有星星,天空黑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一切都遮住了。
她忽然想起陆知衍说过的话——“你值得所有的好。”
可是她现在觉得,她不值得。
期末考后的那个周末,季语桐回了老家。
她一个人坐车回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爷爷的墓在小山上,她走上去的时候,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在墓碑前蹲下来,看着爷爷的照片。
“爷爷,我来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我不知道该跟谁说,所以回来找你。”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墓碑上的字。
“向栖迟要出国了。他没有跟我说,我偷听到的。他还说我是累赘,说和我在一起很累。爷爷,我是不是真的很让人累?”
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墓碑前的石板上。
“我已经很努力了。努力不打扰他,努力不让他烦,努力把自己变得更好。可是好像还是不够。不管我怎么努力,都不够。”
她蹲在那里,哭了很久。
风停了,树叶也不响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按下了暂停键。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着爷爷的照片。
“爷爷,你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但她知道,如果爷爷在,他一定会说:“桐桐,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爷爷,我会好好的。你放心。”
她转身,走下山坡。身后,那束白菊在风里轻轻摇曳。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走出车站,看见一个人站在出站口。向栖迟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站在那里,看着她。
季语桐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问。
“陈让告诉我的。”
季语桐没有说话。
向栖迟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语桐,那天的话,不是真心的。”
季语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深处的愧疚和不安。
“我知道。”她说。
向栖迟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知道你当时太紧张了,说错了话。”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是向栖迟,有些话,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
向栖迟的脸色白了。
“我听到了,就记住了。不管你怎么解释,我都忘不掉。”
向栖迟看着她,喉咙发紧。“语桐……”
“你要出国,是吗?”
向栖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是。”
“什么时候?”
“下学期。”
“多久?”
“一年。可能更久。”
季语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冬天里最后一朵花。
“向栖迟,你走吧。”
向栖迟的心猛地一沉。
“我不拦你。”她说,“你想做的事,你就去做。不用考虑我。”
“语桐……”
“但是,”她打断他,“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是累赘,觉得和我在一起很累,那就不要回来了。”
她转身,走进车站。向栖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光里。他想追上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那天晚上,季语桐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去了爷爷那里。跟他说了很多话。说了向栖迟要出国的事,说了他说我是累赘的事。爷爷没有回答我,但我知道,他一定在听。”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冷冰冰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向栖迟说过的话——“我会一直在。”
她轻轻笑了。
骗子。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窗外的月亮,很亮,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