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欲海风 第15章 分岔的路

期末考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联考的余温还没完全散去，黑板上的倒计时就已经变成了“距离期末考试还有3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比联考时更压抑的气氛——这次考试不仅决定高二下学期的分班，还会影响高三的资源配置。

三个清北重点班，二十二个普通班，每个人都想挤进那三个名额。

季语桐坐在第一排，看着黑板上的倒计时，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她不是紧张，只是在想——这次考试之后，他们四个还能不能在一个班？

向栖迟应该没问题。霍衿语联考考得很好，只要正常发挥，进重点班应该也稳。陈让……他最近进步很快，但重点班的名额只有一百五十个左右，竞争太激烈了。

“想什么呢？”霍衿语从后面探过头来。

季语桐回过神：“没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分班的事？”霍衿语小声说，“我也在想。万一我们被分到不同的班……”

“不会的。”季语桐打断她，“你肯定能进重点班。”

“那陈让呢？”

季语桐沉默了一下。

霍衿语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最近每天刷题到凌晨两点，我看着都心疼。如果他进不了重点班……”

“别想那么多。”季语桐难得主动握住她的手，“先考试。考完再说。”

霍衿语点点头，但眼里的担忧并没有完全散去。

后排，陈让正埋头做题。向栖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排季语桐的背影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天后，期末考正式开始。

第一天，语文。

试卷发下来，季语桐快速浏览了一遍。难度确实比联考低一些，但题型更灵活，对阅读理解的要求更高。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作文题目是《此心安处》。看到这个题目的瞬间，她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光荣榜前那个第一次见到向栖迟的清晨，天台上和霍衿语相拥而泣的午后，雪夜里四个人并肩走过的街道，元旦晚会上站在人群里唱歌的时刻。

此心安处。

她提笔，写下第一句话：“心安之处，未必是故乡，也可以是那些让你不再孤单的人。”

第二天，数学。

难度比联考略低，但计算量更大。最后一道大题是函数与导数的综合题，需要分情况讨论。季语桐算了一遍，发现有两种情况，又验证了一遍，确认无误。

考完数学出来，走廊里哀嚎声一片。

“最后那道题我算了一半就放弃了！”

“我两种情况都讨论了，但第二种好像算错了！”

“这次数学平均分估计要降！”

霍衿语跑过来，脸色有些白：“语桐，最后那道题你算出来是多少？”

季语桐报了答案。

霍衿语听完，松了口气：“我对了！我以为我算错了！”

陈让走过来，表情平静：“我也对了。”

向栖迟跟在后面，嘴角带着笑：“我也。”

四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三天，理综。

这是季语桐最有把握的一科。物理化学生物在她的认知里像三个交错的网络，每个知识点都有清晰的定位。她答题很快，做完后还检查了一遍。

最后一天，英语。

考完英语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季语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结束了。

校门口，四个人汇合。

“终于考完了！”霍衿语伸了个懒腰，“我要睡三天三夜！”

“睡三天三夜会饿死。”陈让淡淡地说。

“那睡两天两夜，第三天起来吃火锅！”

向栖迟笑了：“还是火锅。”

“当然！考完试不吃火锅吃什么？”

季语桐看着他们，嘴角也弯了起来。

但笑过之后，她心里还是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分班结果，很快就会出来。

三天后，成绩公布。

这一次，速度出奇地快。周三下午第二节课，曹老师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她手里的那沓纸。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曹老师推了推眼镜，“这次考试难度适中，但比联考平均分低了29分。也就是说，同样的分数，这次含金量更高。”

她开始念成绩。

“第一名，季语桐，总分704。”

教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704分，比联考低了25分，但依然是断层式的领先。

“第二名，向栖迟，698分。”

“第三名，陆知衍，687分。这位是3班的同学，这次考得很好。”

季语桐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陆知衍？3班的？她隐约记得这个人，好像是年级里挺有名的一个男生，但没见过。

“第七名，霍衿语，678分。”

霍衿语松了口气，拍拍胸口。

“第十六名，陈让，667.5分。”

陈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季语桐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667.5分，年级第十六。这个成绩进重点班应该没问题，但能不能和他们三个分在一起，就不一定了。

念完成绩，曹老师开始宣布分班结果。

“分班原则是按成绩和志愿综合调配。重点班有三个：1班、2班、3班。1班由我带，2班是李老师，3班是沈老师。”

她顿了顿，开始念名单。

“1班：向栖迟、霍衿语、陈让……”

季语桐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三个都在1班？

那她呢？

“……3班：季语桐、时芯羽、陆知衍……”

季语桐愣住了。

她被分到了3班。

不是1班，是3班。

向栖迟猛地转过头，看向她。霍衿语也回过头，眼眶瞬间红了。陈让的表情也变了，眉头紧皱。

下课铃响了。

霍衿语第一个冲过来：“语桐！你怎么会被分到3班？你明明是第一！”

季语桐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向栖迟走过来，脸色很难看：“我去找曹老师。”

“别去。”季语桐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分班是综合考量的，不是只看成绩。可能……有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能让第一去3班？”向栖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季语桐能听出里面的情绪。

“也许是因为志愿。”季语桐说，“我当初填志愿的时候，没有指定班级。”

她确实没有指定。她觉得去哪里都可以。

但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霍衿语的眼泪掉下来了：“那我们以后……就不能一起上课了？”

季语桐看着她哭，心里一阵钝痛。但她还是扯出一个笑容：“还是可以一起吃饭，一起放学。只是不在同一个教室而已。”

“那不一样……”霍衿语哽咽着。

陈让走过来，拍了拍霍衿语的肩膀，没有说话。

那天放学，四个人一起走出校门。平时叽叽喳喳的霍衿语一路沉默，向栖迟的脸色始终阴沉，陈让也难得地一句话没说。

季语桐走在他们中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忽然想起那天向栖迟说过的话：“我们四个，会一直在一起。”

可是现在，他们连同一个教室都进不去了。

走到小区门口，季语桐停下脚步：“我到了。”

霍衿语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语桐……”

“没事。”季语桐说，“明天开始，我们不在一个班，但还在一个学校。想见面随时可以。”

她顿了顿，看向向栖迟：“别去找曹老师。分班结果已经定了，找也没用。”

向栖迟看着她，眼神复杂。

“回去吧。”季语桐说，“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小区，没有回头。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转身的那一刻，眼眶有多酸。

第二天，新班级。

季语桐提前十分钟到了3班门口。门牌上写着“高二(3)班”，在走廊的拐角尽头，离楼梯口最远的位置。1班在楼梯口旁边，从3班走过去要经过整个走廊。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都是陌生的面孔。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年级第一分到3班，这个消息大概已经传遍了。

季语桐面不改色地走进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是个不错的位置。

刚坐下，旁边就传来一个甜甜的声音：“你好呀，你是季语桐吧？”

季语桐转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女生长得很可爱，眼睛弯弯的，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是时芯羽。”女生伸出手，“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请多指教！”

季语桐愣了一下，然后握住她的手：“请多指教。”

时芯羽笑得更开心了：“太好了！我还担心年级第一会很高冷呢，没想到你这么好说话！”

季语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季语桐？”

季语桐回头。

一个男生正看着她。他穿着整洁的校服，眉眼清隽，气质温和，但眼神里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和向栖迟那种桀骜的疏离不同，更像是……天生的距离感。

“我是陆知衍。”男生说，“你的后桌。以后有问题可以一起讨论。”

季语桐点点头：“你好。”

陆知衍也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时芯羽凑过来，小声说：“陆知衍是我们班第一，年级第三。他话很少的，但人很好。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也可以问我，不过我可能没他厉害。”

季语桐“嗯”了一声，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1班。

讲台上，一个中年女老师走了进来。她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目光扫过教室时，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我是沈老师。”她开口，声音不高，但自带一股威严，“从今天开始，我是你们的班主任。3班是重点班，但不是你们躺平的理由。我的要求很简单——纪律第一，成绩第二。谁要是违反纪律，不管成绩多好，都给我出去。”

教室里鸦雀无声。

沈老师的目光落在季语桐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新来的季语桐同学，年级第一，分到我们班，是3班的荣幸。但也意味着，3班的标准要更高。”沈老师说，“希望你能带个好头。”

季语桐站起来，点了点头：“我会的。”

沈老师满意地点头：“坐吧。”

坐下后，时芯羽又凑过来，小声说：“沈老师好严厉的，但教学真的厉害。你跟着她学，肯定进步更快。”

季语桐点点头，心里却在想：1班的曹老师，是不是也在说同样的话？

课间，她站在走廊里，看向走廊的另一头。1班在那边，楼梯口旁边，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只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群。

“想过去看看？”

身后传来声音。季语桐回头，看见陆知衍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书。

“没有。”她说。

陆知衍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靠在墙边继续看书。

季语桐忽然想起，这个人也是从别的班升上来的，他原来的朋友，是不是也都不在身边？

“陆知衍。”她忽然开口。

他抬头。

“你原来在几班？”

“7班。”陆知衍说。

“那你的朋友……”

“我没有朋友。”陆知衍打断她，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一个人惯了。”

说完，他继续看书，仿佛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季语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自己以前有点像。

中午放学，季语桐刚走出教室，就看见霍衿语站在走廊拐角处等她。

“语桐！”霍衿语跑过来，上下打量她，“新班级怎么样？老师凶不凶？同桌好相处吗？”

季语桐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心里一暖：“都还好。老师很严格，同桌很可爱。”

“那就好。”霍衿语挽住她的胳膊，“向栖迟和陈让在楼下等我们，一起去吃饭！”

两人下楼，果然看见向栖迟和陈让站在教学楼门口。向栖迟看见她，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新班级怎么样？”他问。

“还好。”季语桐说，“你们呢？”

“还是那些人。”向栖迟说，“曹老师带，没什么变化。”

霍衿语叹气：“可是你不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季语桐没有说话，但心里也是同样的感觉。

四个人一起往食堂走。路上，霍衿语叽叽喳喳地说着新班级的事，陈让偶尔接一句，向栖迟一直沉默，视线却始终落在季语桐身上。

食堂里人很多，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吃饭时，霍衿语忽然问：“语桐，你那个后桌，就是年级第三那个，人怎么样？”

季语桐想了想：“话很少，但看起来挺厉害的。”

“他叫什么来着？”

“陆知衍。”

向栖迟的筷子顿了顿。

“陆知衍？”他重复了一遍。

“你认识？”

“听说过。”向栖迟说，“年级第三，理科很强，作文得过省奖。不过听说他性格挺孤僻的，不怎么和人交往。”

季语桐想起陆知衍说的“我没有朋友”，点了点头：“确实。”

霍衿语看着季语桐，忽然说：“语桐，你可不能被他带偏了。你要多交朋友，多说话，知道吗？”

季语桐愣了一下：“我知道。”

“还有，”霍衿语继续说，“虽然我们不在一个班，但你一定要来找我们玩。课间要过来，中午要一起吃饭，放学要一起走，知道吗？”

季语桐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那股钝痛又涌了上来。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好。”

吃完饭，四人一起往回走。走到教学楼门口，要分开了——1班往左，3班往右。

霍衿语依依不舍地拉着季语桐的手：“语桐，明天见。”

“明天见。”

向栖迟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季语桐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走到3班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三个身影正在走进1班的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那天向栖迟说的话：“我们四个，会一直在一起。”

可是现在，她连和他们一起走进同一个教室，都做不到了。

她收回视线，推门走进3班。

教室里，时芯羽正在和前面的女生聊天，看见她进来，立刻招手：“季语桐，快来！我们在讨论寒假去哪里玩！”

季语桐走过去，坐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课桌上，暖洋洋的。

但她的心里，有一小块地方，空落落的。

放学时，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尽头，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等她。

霍衿语看见她，立刻跑过来：“语桐！我们等你呢！”

向栖迟接过她的书包，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陈让靠在墙边，淡淡地说：“走吧。”

四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季语桐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

也许不在一个班，也没什么。

只要放学后还能一起走，只要吃饭时还能坐在一起，只要想见的时候，他们就在走廊那头等她。

那就够了。

她轻轻笑了。

“笑什么？”向栖迟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今天的夕阳，很好看。”

向栖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天边。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美得像一幅画。

“嗯。”他说，“好看。”

但他看的，不是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