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 第34章 寒食节

车和子费尽周折，终于在寒衣节前，将北院所有姑娘的冬衣都赶制了出来。看着大家领到厚实的新衣，她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难得偷闲片刻，心情愉悦地歪在榻上。

布帘轻响，孙押班笑盈盈地进来：“看车姑娘这么高兴，定是知道将军赏赐冬衣的好消息了？”她带来沈凯之的赏赐：一件华贵的紫貂褂子和一件纯白的狐狸皮袄子。孙押班又道：“快过年了，将军体恤，府里上下每人赏一件冬衣。北院的份例，姑娘早些派人去领吧。”

车和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对北院的姑娘们来说，这无疑是雪中送炭的大好消息，可对她而言，却像兜头一盆冷水——她殚精竭虑才解决的冬衣难题，竟被沈凯之轻飘飘一句话就彻底覆盖了。等孙押班告退，车和子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软软地瘫在榻上，一动不动。

元嬷嬷见她这副模样，劝慰道：“姑娘管家也别太较真了。多去求求夫人、将军，他们一句话的事，抵得上你忙活大半个月呢。”

车和子眼神黯淡，默默垂下眼帘。这时，皓儿的声音响起：“姑娘，羊买回来了！”车和子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转悲为喜：“管他呢！先把寒衣节过好再说！”

十月初一，寒衣节。朔风凛冽，寒意刺骨。

院角僻静的果林里，青儿与皓儿并肩朝南而拜。她们都是世家旧部的女儿，多年战乱，父兄皆战死沙场，母亲姐妹下落不明。两人偷偷在林子里点燃了纸做的寒衣。

寒衣节的风俗，便是焚烧纸衣，遥寄给已逝的亲人。

纸衣投入火堆，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火光映照着两张年轻却写满哀伤的脸庞，勾起对亡故亲人的无尽思念和背井离乡的苦涩。

皓儿心头酸楚难抑，泪水滑落：“你还好，还能跟着旧主……我却连我家姑娘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她指的是吴慎儿。

青儿明白她的心事，轻轻依偎着她：“宫里……哪是寻常人能待的地方？”两人相拥而泣，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两位姐姐！柿子我都抱不住啦！快来帮帮我！”小萍抱着满怀熟透的柿子，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皓儿和青儿慌忙擦干眼泪，手忙脚乱地扑灭火堆，装作若无其事地帮小萍采摘柿饼，一同离开了林子。

稻麦舍里，车和子正热火朝天地指挥着：“两头羊炖汤！两头羊烤了吃！”她忙得不亦乐乎，后悔给小萍她们放了假，幸好她们都提前回来了。她立刻抓壮丁：“皓儿、青儿！你们跑一趟正院，请钱姐姐和苏姐姐过来，就说我请她们来北院吃晚饭！”

“小萍！你去厨房盯着，叫史嬷嬷帮忙，把北院的桌子都拼起来！晚上大伙儿一块儿吃！”

她打开自己的私房钱匣子，取出三两银子：“黄婆子！你带上四个有力气的小厮，去买十盒二钱银子一盒的点心！剩下的一两银子，你们分了当辛苦钱！”

元嬷嬷看着她又自掏腰包，忍不住唠叨：“我说姑娘，您管家怎么还倒贴银子啊？”

车和子又拿出二两银子塞给元嬷嬷：“好嬷嬷，劳烦您再给我们打两坛梅子酒来，要淡些的，让姑娘们都能尝一口。”晚宴怎能没有酒？

她又压低声音叮嘱：“可千万别让杨夫人、陶夫人她们知道！”

元嬷嬷无奈地接过银子：“以后您要是不再这么乱花钱，我就不念叨了。”

“谁叫和子不像别家办宴席，让大家凑份子钱呢？”梅下雪笑着走进来，“这回既然都说是和子请客，那我可就不出份子钱啦！”

车和子笑吟吟道：“早知道姐姐这么大方，我就该提前找几位姐姐打打秋风，凑够这顿饭钱！”

梅下雪示意身后的春娘捧上两坛酒：“这是我用秋日桂花新酿的，正好拿来助兴。”

车和子接过酒坛，笑道：“早知道姐姐带了酒，我就不麻烦元嬷嬷跑一趟了！”

嬷嬷们将方桌拼成长条，烤得金黄酥脆的羊肉、炖得软烂的羊汤、热气腾腾的羊杂……一道道菜肴摆上桌，加上刚买来的点心果盒，还有各院姑娘送来的拿手小菜，虽不算山珍海味，却也满满当当，香气四溢，透着股热闹的暖意。

车和子忍不住馋，刚夹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就听到苏梦云的声音：“哟！客人还没到，主人倒先开吃了？”

钱琼瑛和苏梦云联袂而来。钱琼瑛怕冷，已裹上了新制的青蓝色羽缎斗篷，见车和子偷吃的模样，忍俊不禁：“我原还担心你管家辛苦，愁眉苦脸呢，看来倒是乐在其中。”

“两位姐姐是贵客，快请坐，快尝尝！”车和子赶紧放下筷子，装作店小二的模样，殷勤地擦了擦椅子。

“天这么冷，你穿这点可不行。”钱琼瑛拿出亲手缝制的套袖递给和子，“快戴上，别冻着手。”

车和子毫不客气地接过来戴上，里面絮着柔软的水獭毛，双手立刻暖和起来。她笑嘻嘻地把热乎乎的手心贴上钱琼瑛的脸颊：“姐姐好手艺！手一下子就暖了！”

“就你俩亲热，把我晾在一边了？”苏梦云的醋意简直要飘出来。

车和子连忙笑道：“还没来得及恭喜苏姐姐官复原职，重新当上押班呢！”

苏梦云扯了扯身上半新不旧的灰鼠皮褂子——这是库房里压箱底的旧货，长叹一声：“如今这押班有什么好？日子还不如在北院自在呢！”按例押班每年该有一件新皮子，可蔡夫人一句“府上虽富贵了，也要节俭”，她们就只能领这些陈年旧货了。“我们这些押班，不是今日给蔡夫人请安，就是明日给陈夫人端茶递水，倒像是她们才是正经主子！”她越说越气，“瞧那陈夫人身上的玄狐披肩，可一点不节俭！够买十件我这样的了！”

钱琼瑛忙小声提醒：“苏姐姐，小心隔墙有耳……”

苏梦云立刻噤声。经历过上次被免职，她确实谨慎了许多，花钱再不敢有半点逾越。

车和子又吩咐厨房：“有些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过来。把羊肉分好，送到她们院里。一个姑娘也别落下。”

宴会开始，少女们三五成群坐下。羊肉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苏梦云吃得眉开眼笑：“下次我做东，一定出份子钱！”

忽然，钱琼瑛轻咳一声，将刚吃下的羊肉吐了出来。

车和子一惊，以为是鲍嬷嬷炖的羊肉出了问题，赶紧尝了一口，鲜美得很，并无不妥。

钱琼瑛捂着胸口，脸色有些苍白：“最近半个月，我胃口一直不好，沾不得半点荤腥。”

车和子关切道：“钱姐姐，这可不行，得请个好太医瞧瞧，千万别信那些神婆子的话，没病也给你说出病来。”

钱琼瑛被她直白的话逗得轻轻一笑。

宴席上，众人吃得正欢，酒也喝得微醺。突然，两个少女惊慌失措地跑进来：“鬼啊！果园里有鬼！一个穿白衣服的女鬼！”

“什么人？”车和子年纪最小，好奇心最盛，“寒衣节又叫冥阴节，真有鬼也不稀奇！走，我们去抓鬼！”她兴致勃勃地招呼。

“好啊！”明霞、玉桃等胆大的年轻姑娘立刻响应，跟着车和子冲向果林。

夜色如墨，已是一更天，伸手不见五指。寒风阵阵，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阴森。几个小姑娘被阴风吹得汗毛倒竖，吓得想掉头回去。忽然，前方隐约透出光亮——竟是有人生了堆篝火！

车和子心想：“今天是寒衣节，定是院中哪位姑娘在此祭奠亲人。”她转身对大家说：“是有人在做要紧的事，我们别打扰……”

话音未落，一阵轻柔而哀伤的女子低语随风飘来：

“信女何招儿，愿父母安康……”

众人停下脚步，有人窃窃私语：“何招儿？北院没听过这名字啊？”

车和子轻叹：“她是旧陈南高宗皇帝之孙，密理郡王的女儿。”宗室女的名讳民间自然不知，但车和子从小在宫廷长大，对这些闺名了如指掌。

“我们还没见过这位县主呢！”少女们好奇心大起，悄悄拨开灌木丛偷看。

火光映照下，只见一个身影跪在火堆前。少女们看清后，面面相觑，低声道：“这县主……相貌怎么这般普通？”

何招儿长得并不丑，但也绝无倾城之貌，是位极其寻常的宗室女。她来到沈家后，便被沈凯之忘得一干二净。

车和子瞥见地上祭品，竟是她花钱买来分给大家的两碗羊肉！好好的羊肉，何招儿自己不吃，却拿来祭拜。

何招儿眼神哀戚，沉浸在思念家人的愁绪中。她打开包裹，取出刚领到的新棉衣，竟也准备投入火中，祭奠亡亲。

“这冬衣是车姑娘拼了命才给我们赶制出来的！她倒好，竟要把这么好的衣服烧掉！”玉桃怒火中烧，一个箭步冲上前，夺过棉衣，“你不要，有的是人想要！”

何招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不知所措。少女们已将她团团围住。

她身后的柳儿慌忙打圆场：“好姐姐们！我们陪何夫人出来祭拜，知道是坏了府里的规矩。看在同是江南同乡的份上，让我们离开吧……”

“谁跟她是同乡！”

“她是高高在上的县主，我们不过是任人买卖的奴婢！”玉桃泪流满面，声音哽咽，“要不是她们家把国家败光了！我们这些人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北院少女们心中对覆灭的陈朝，只有刻骨的恨意。若非旧陈朝廷昏聩，她们何至于家破人亡、背井离乡、孤苦伶仃、命运多舛？此刻见到这位前朝宗室女，积压的怨恨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们恨北面来的大周抄了她们的家，更恨那荒淫无道、葬送江山的陈朝皇室！

国破家亡，为奴为婢。这深重的怨怼，岂是轻易能消解的？

和子是一个认真做事情的，但更多时候认干事情作的事情，对沈凯之来说就一句搞定。和子的失落之情很正常。

就好比辛苦三天写的材料，领导一句话不要了，是一样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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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寒食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