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 第29章 窟窿

梅下雪屏退左右，独留唐嬷嬷在略显空荡的屋内。褪色的蜀锦坐褥上，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低声道：“你侄女的事，我已向和子提了。成与不成，我做不得主。”

话虽如此，唐小姑娘得了车和子赏赐的那块蓝底团花细棉布，早已在姑姑面前显摆过好几回。她捧着布料，眼中闪着光：“姑姑您瞧！车姑娘赏的！这料子多细软！我是不是快能去稻麦舍当差了？”

唐嬷嬷看着侄女雀跃的模样，心中盘算更深。她在沈家熬了大半辈子，月钱不过一吊。侄女若能攀上这高枝，便是她后半生的指望。她屏退侄女，转向梅下雪，声音压得更低：“小夫人，库房里……还有些‘旧物’没处置干净。要不要老婆子再替您寻个稳妥路子，换些银钱贴补？”

梅下雪脸色骤变！她管家时最大的纰漏，岂止是账实不符？是被唐嬷嬷撺掇着，偷偷变卖了几件库房里的细软器物！原想着神不知鬼不觉，如今却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她强自镇定，声音发颤：“我……我已不管家了。库房的亏空，我自会从月钱里慢慢填补……”

“车姑娘还没顾上盘库呢！”唐嬷嬷眼中精光一闪，凑近道，“若是我侄女的事能成，老婆子自有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窟窿填平……” 她话里话外透着暗示——只要车和子成了“自己人”，甚至……让她也沾点“油水”，一切便好遮掩。

唐嬷嬷是个沉得住气的，可她那侄女却按捺不住。次日，唐小姑娘撞见鲍嬷嬷的女儿，得知对方也在争抢侍女名额，立刻得意地扬起手中布料：“姑姑说了，过几日我就能去稻麦舍当差！月钱一吊，还有新衣裳穿！”

鲍家女儿不甘示弱：“我娘也托了人！定能成！”

唐小姑娘嗤笑一声：“你娘托的谁？小萍？还是那个连正经侍女都算不上的惠儿？等我跟着车姑娘，日后她若封了夫人，我就是一等侍女，说不定还能当上押班呢！”她已沉浸在一步登天的幻想里。

这番炫耀，恰被路过的史嬷嬷和鲍嬷嬷听个正着。

鲍嬷嬷气得直跺脚：“好个老虔婆！看门的油水还不够她捞？连这差事也要抢！”

史嬷嬷咬牙切齿：“哼，她手脚就干净？不过是做得更隐蔽罢了！咱们这点克扣，跟她比算得了什么？”

唐小姑娘转头就把另两家争抢的事告诉了姑姑。唐嬷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凭她们，也配跟我侄女争？也不想想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捏在谁手里！”三位嬷嬷彼此知根知底，谁都不干净，本应相安无事。但为了侄女的前程，唐嬷嬷决定撕破脸皮。

她径直来到稻麦舍，当着车和子的面，告发了史、鲍二人。

“车姑娘管家，有些话，老婆子不得不说。”唐嬷嬷酝酿着措辞，“鲍嬷嬷克扣北院姑娘们的伙食，常把好肉好菜偷偷带回家，才把她女儿养得那般白胖。史嬷嬷更是胆大，私吞库房布料，给她家孙儿做了好几身新衣……”她顿了顿，终究没敢把元嬷嬷牵扯进来。

车和子支着下巴，听得意兴阑珊。这点克扣揩油，在世家大族的仆役中，不过是寻常把戏，值得大惊小怪？她淡淡“哦”了一声。

唐嬷嬷见她如此平静，反倒有些心慌。

半晌，车和子才道：“空口无凭。把鲍嬷嬷和史嬷嬷也叫来吧。”

两人很快被传来。车和子开门见山：“唐嬷嬷告你们私吞府中财物。”

“什么？！”史、鲍二人登时气得脸色铁青，青筋暴跳。她们那点“老鼠搬家”的勾当，跟唐嬷嬷的“大买卖”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史嬷嬷冷笑：“姓唐的，你自己就一清二白？你屋里就没半点不该有的东西？”

“就是！”鲍嬷嬷索性豁出去了，指着唐嬷嬷鼻子，“你跟梅小夫人合伙偷卖家私的事，当我们不知道？！”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教唆主子偷卖家产，这可是能要命的大罪！唐嬷嬷浑身一颤，强作镇定：“你……你血口喷人！有本事去抄我的屋子！看能不能找出你说的东西！”她做事极是小心，每次梅下雪把东西给她，她当夜就出手，银子也不在身边留，都让侄女连夜送出府外。

她转而将矛头指向鲍嬷嬷：“你敢不敢让人搜你的屋子？看看里面藏了多少新米？！”

鲍嬷嬷屋里还真藏着几袋没来得及出手的米，顿时也急了眼：“要搜大家一起搜！看谁屋里没点‘私货’！”

三位嬷嬷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车和子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等她们吵累了，才淡淡道：“三位嬷嬷各执一词，我也听糊涂了。今日且先散了吧。”

三人只得悻悻退下，各自憋着一肚子火。

夜色渐浓，稻麦舍的晚饭刚摆上桌，李双双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把拉住车和子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和子！快！快去梅姐姐那儿！再不去，她的头发都要被那群舞伎给薅光了！”李双双与孙灵儿同住梅下雪名下，由她照应。

一行人赶到梅下雪住处时，屋内已是一片狼藉。玉桃、云银、丽霞等几位舞伎正围着梅下雪，钗环散乱，衣衫不整。地上散落着打翻的妆奁、扯断的珠串。丽霞还在翻箱倒柜，急得满头大汗：“怎么会没有？！到底藏哪儿了？！”

云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五日后重阳节献舞，若发现我们把珍珠银凤钗弄丢了……就是把我们全卖了也赔不起啊！”

玉桃更是揪着梅下雪的头发不放：“我们的凤钗呢？！是不是被你拿去当了？！”

丽霞稍显冷静，提议：“现在就去正院请张夫人做主！”

梅下雪闻言，脸色惨白如纸：“别！院门都下钥了！怎么好惊动张姐姐？况且……况且张姐姐还在禁足中，你们去叫也不合适……”她声音发颤。

孙灵儿在一旁劝解：“姑娘们若缺首饰，我和双双的珠钗先借你们顶一顶，或许能应付过去……”

“你们是世家小姐，自然不在乎这些！”云银哭喊声更大了，“我们丢了这凤钗，只怕连命都要没了！定会被发卖出去！”绝望的哭声在屋内回荡。

“姐姐们，这是怎么了？”车和子适时出现。

丽霞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扑过来含泪道：“和子！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她指着梅下雪，“我们虽有些好衣裳首饰，可都是官中登记在册的物件！如今我们名下的珍珠银凤钗全不见了！若找不回来，定要我们赔个倾家荡产！定是她！定是梅小夫人偷偷拿去变卖，填了自己的私房！”

沈凯之曾赏赐每位舞伎一支珍珠银凤钗，因怕丢失，一直由梅下雪统一保管。如今凤钗不翼而飞，舞伎们自然怀疑是她监守自盗。

车和子想起鲍嬷嬷的指控，心中了然——恐怕真是唐嬷嬷和梅下雪联手，把这批凤钗也“处置”了。

云银又哭诉道：“我们日日辛苦练舞，孙姑娘、李姑娘她们什么也不做，每月却有一两银子的月钱，五斤猪肉的份例！凭什么？！”想起这悬殊的待遇，舞伎们悲从中来，哭闹得更凶了。

车和子看着这群悲愤的女子，心中了然。她们平日辛苦应酬，却无月钱傍身，好不容易有点赏赐，大半又被层层盘剥。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位姐姐先静一静！听我一言！”

待哭声稍歇，她斩钉截铁道：“沈家祖制，歌舞伎本应有月钱！我即刻拟定名录，上报夫人！若你们再闹，此事我便撒手不管！”

舞伎们一听车和子愿为她们争取月钱，顿时安静下来，眼中燃起希望。但丽霞仍忧心忡忡：“可……可五日后重阳献舞，没有那珍珠银凤钗，我们可怎么跳？”

车和子目光扫过众人，反问道：“那凤钗，当真非戴不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