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 第25章 管家

此时，车和子正捧着一册厚厚的账簿，秀眉紧蹙，连连叹气：“梅姐姐管家已然超支百贯，要是我来管，只怕超出去二三百贯都不止！” 她虽未细查每笔开销，但单看北院供养着一百三十多张嘴，便深知那每月定额的二百贯钱，不过是杯水车薪。

“还说你不会管家？”陶夫人含笑嗔怪，从袖中取出一张微黄的契纸递给她，“将军也知北院用度吃紧，可祖宗定下的份例规矩不好擅改。这座庄子的秋租约有六百贯，便算作对北院的额外贴补吧。怎么安排花销，就看你调度了。” 将军以此变通，既维持了体统，又提供了一条开源之道。

车和子接过地契，六百贯确能解燃眉之急，但想到北院庞大的消耗，恐怕撑不过年节便会耗尽。她苦笑着摇头：“好姐姐，这哪里是让我去管家，分明是要我去解决整院人的吃饭问题啊！” 她虽未在北院住过，但对那里的窘境了然于心：即便是当差的舞姬也常饥肠辘辘，更遑论其他身份更低的女子。这些从故土被掠来的亡国之女，在沈家的屋檐下，真正是“苟且偷生”。

“夫人已发话，下月起额外拨五十石粮米，专供姑娘们口粮。”陶夫人补充道。

车和子闻言，眉头却蹙得更紧。昔年随父在军营，深知层层克扣之弊，朝廷的拨粮尚且七折八扣，这五十石米，能真正落到姑娘们碗里的，怕已不足半数。她心中忧虑，却不能点破，转而问道：“北院里梅小夫人和何夫人的份例，又是哪处出项？”

“她们的月钱月料皆走将军私账，与北院公中的二百贯无关。”陶夫人解释道，“梅小夫人先前是将自己的份例与公中混在一处用了。你接手后，账目可得盘算清楚。”

车和子心中明镜一般——钱混了，责任自然也就混了，到头来超支的黑锅还得新管家来背。她不由长叹一声。

天色渐晚，陶夫人见交代得差不多，最后道：“北院那边，蔡夫人已差人将你的住处收拾出来，三日后便可搬去理事了。杨夫人顾念旧情，正香堂里你的屋子还给你留着，只是那些贵重的妆奁摆设，依着夫人的意思，就先留在原处，不便挪动。”

车和子颔首应承，随即告退。

回到小屋，小萍正嘟囔着：“嬷嬷还在惋惜呢，以为将军叫姑娘去是要抬举姑娘做夫人呢……”显然，元嬷嬷误以为早间将军召见是好事临头。

车和子揉了揉小萍的脑袋：“小小年纪，操心这些做什么。我的饭可备好了？”她瞧着桌上摆好的碗盏，如释重负般坐下用餐。

元嬷嬷强掩失落，挤出笑容道喜：“恭喜姑娘升任管家，这可是主子信任。”

车和子扒拉着碗里的饭粒，闷声道：“好嬷嬷，这可不是什么美差啊。”

一灯如豆，摇曳着昏黄的光。平日这时辰，车和子早该入睡了。此刻，她却伏案细看陶夫人处带回的账册。

她所在的这间小屋，是沈府内宅格局中常见的耳房，连着前头稍大的套间，只容一榻一桌一箱笼，是安置体面些女侍的住处。虽旧，倒也窗明几净。窗棂是寻常松木，糊着韧实的毛边纸，透着外面巡逻婆子走过的窸窣声响。

沈家祖宅建于崇仁坊，占地逾四十亩，属中等权贵规制。主宅区重重院落依次展开，严下堂是沈凯之日常理事的主院落之一，气势端严。而仆役居所、管事房、厨房、杂役院等附属建筑则密集分布于西侧偏院。北院是新近买下并入府邸的东北角院落，自成一体。

二百贯公中月料，加之上月一百贯的超支，数额看似不小。但在京都权贵眼中，这实在算不得丰厚开销。南陈三品婕妤单是月料便有六百贯之巨——那是一个殷实之家一年的嚼用！俗语道“雁过拔毛”，二百贯能真正惠及众人的有多少？账簿上触目惊心：市面五文一斤的粗菜，赫然记为十五文！给舞姬裁衣，单件工费竟达五贯——这价格足以在成衣铺买下簇新衣裙了！北院供养着两位小夫人（梅下雪、何招儿）、四五位押班，她们的账务竟混在公中一团乱麻。车和子打定主意，上任后首要之事便是厘清账目，这些人的份例单独立账，每月只消与自己对一次总账即可。

还有二十多位从各院抽调来维持北院运转的老嬷嬷，是沈家根深蒂固的旧仆，月钱绝不能拖欠，甚至偶尔还需“额外慰劳”，才能驱使得动。车和子心算：仆役月钱约三十贯，倒尚在可承受范围。另五位如同灵儿、双双的世族小姐，待遇比照三个彩，月钱一两一吊；另有二十位稍有些体面的姑娘，月钱一两。这两笔合计便是二十五两五吊钱（约二十五贯半）。余下众多人等，身无分文，日常消耗全靠那点可怜的公中。反观西院账目，清清白白只记日常公使流水，所有人员的月钱月料皆另有来项，从不与那二百贯混淆。

理顺关节，车和子恍然：北院超支的根源，就在于将本该由主人承担的众多份例负担，硬生生压在了本就不足的公中月料之上！负担已压在肩上，车和子来不及气恼。既然非做不可，她便暗下决心要管好这摊子事。

上任前夕，她挨个拜访各院夫人，寻求为北院姑娘们当差的机会——若有正经差事，便有月钱月料。可惜各院早就人满为患，空位只能待新宅入住后才能腾出。不过此行亦非徒劳，几位夫人答应，愿将自家田庄出产的一些瓜果菜蔬拨些给北院，聊补物资不足。

秋日的暖阳毫不吝啬地铺洒下来。转眼到了车和子搬家、正式赴任北院的日子。

一早，她便在镜台前梳妆。镜中人影映着她收拾齐整的模样。

“姑娘的箱子稳当些抬！”元嬷嬷指挥着粗壮仆妇，将车和子的几个日常箱笼小心翼翼搬往北院。

帘子一响，王押班踏了进来，对车和子正色道：“姑娘是从夫人院子里出去的人，如今掌管北院，一言一行都关乎夫人颜面，务必谨慎持重。”

车和子端坐回应：“和子谨记夫人和姐姐教诲，不敢有负所托。”

王押班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掏出个荷包：“夫人知道这份差事辛苦，特赏二十两银子给姑娘贴补。”

车和子躬身谢过，收下这份暖心的“辛苦费”。

不多时，车和子随王押班登上青布小车，轱辘轱辘驶向北院。王押班道：“将军已下令将三个院落打通，围筑高墙，隔绝外人窥探。眼下新宅营建已过半程，这旧宅嘛，凑合着再熬一年光景。”

王押班示意车子前行：“您瞧，去北院的路，穿过这片老宅与新买下的东北角院交接的林园。将军购下东北角后，特意命人平整拓宽了道路，在林子边缘砌了矮墙标识范围，与老宅相连。车子要穿过这片老宅边沿的果林才能到达北院院落门禁处。 此时正是硕果压枝的季节，金黄的小果点缀在尚青的枝叶间。按照大周营造法式，体面人家宅中必备林苑，豪门巨富更会在此掘池堆山，构亭建榭。

车子停在北院门前，早有仆役垂手恭立：“车大姑娘安好。”

王押班指着面前一座刚修缮粉刷过的独立院落道：“这处院子自今日起便归车大姑娘居住理事。” 这院落位于北院的中央地带，位置便利，是专为管家设立的居所，格局方正，一正两厢，乃是典型的北方小四合规制，围墙高筑，自成一隅。

车和子打量着这座陌生的院落，心里嘀咕：“整个院子都归我一人了？”脸上却不动声色。

“院落尚无名号。既然您要住下，不如就由姑娘赐名？”王押班提议。

车和子抬眼望去，目光似穿过院墙，落回那途中所见、缀满秋实的林园。一个念头闪过，她展颜笑道：“就叫‘稻麦舍’吧。”

院门洞开，车和子步入。正房三间虽宽敞，但仰头可见不过是普通黑瓦覆顶，粗木为梁，显是旧院翻新。房中已然布置，新换的蝉翼纱帐透着光亮， 但夏姐还是在一旁撇嘴嘀咕：“姑娘原先在夫人院中的住处虽小，可陈设风雅。这屋子……旧梁粗瓦的，跟坐牢也没两样了。”

车和子失笑：“夏姐莫不是真坐过牢？”

说话间，蔡夫人派来协助的黄婆子也到了。她殷勤地引车和子进入左边梢间——她的新卧房：一张阔大的楠木架子床醒目地占据一角，旁设一张小竹榻供值夜侍女歇息。黄铜镜台妆奁一应俱全，几组雕花木柜倚墙而立，她的箱笼也早已安置妥当。

黄婆子接着引她至右边梢间。这里已布置成临时书房兼理事之处：设一张美人榻、书案椅凳。黄婆子笑道：“地方虽不大，但车大姑娘日常理事，倒也尽够了。”

可直到此刻，北院三位主事嬷嬷，依旧不见踪影。

王押班蹙眉：“管事嬷嬷们怎还不到来拜见？”

黄婆子忙道：“一早就差人去请了。三位嬷嬷只说……手上琐事缠身，一时难以抽空，等忙过这阵……”

车和子眸光一转，心中立刻了然：这是联手给她个下马威呢！

“岂有此理！”元嬷嬷愕然，“主子传唤，竟敢托辞不来？老身在府中伺候十来年，还未见过这般不懂规矩的下人！”夏姐也在旁愤愤不平。王押班和黄婆子相视一眼，缄默不语。

车和子明白考验来了。她不动声色道：“王押班，将军允我新增两位助手，人选可否就在北院里挑？”

“人选自然由姑娘做主，”王押班应道，“不过挑定了，最好让老奴也过过目，替姑娘把把关。”

车和子嘴角微扬：“我心中已有一人，正好请王押班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