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 第19章 箱笼

严下堂侧厅里，张定伟有些坐立不安地等待着沈凯之。

他刚跟随雍王韩桢返回洛阳，就接到了升为国侯的圣旨。他心里一喜：“这肯定是沈哥帮我讨来的！”尽管年龄比沈凯之小了十来岁，但张定伟一直是沈凯之的部下，私下里总亲昵地称他为“哥哥”。

张定伟能有今天的地位，至少一半要归功于沈凯之的提拔和帮衬。作为回报，他把沈凯之交代的在建康“处置”事宜也办得极为妥帖。他几乎将建康城内权贵们的产业搜刮了一遍，自己只留一小部分，其余绝大多数财富——包括金银珠宝、玉石珍玩、田庄地产、商铺——都献给了沈凯之。可以说，他为沈凯之攫取了南陈近半的财富精华。

抢掠金银只能快活一时，掌控源源不断生利的田庄铺面，那才是子孙后代的铁杆营盘。沈凯之对这个“弟弟”的办事能力非常满意。比起女色，他更在乎江南这金山银山的切实收益，因此毫不犹豫地将这些江南产业的详情告知了妻子杨夫人。

“哥哥和嫂子怎么还没来……”张定伟焦虑地抿了口热茶，担心沈凯之还在恼火他迷上朱夫人那件事。他和沈凯之有着二十年的过命交情，沈凯之每次建功立业，总少不了他的份儿，他也从不敢有半点僭越。唯独迷上那个“红颜祸水”，让哥哥格外不满。

就在他七上八下之时，沈凯之和杨夫人、陶夫人终于到了。

张定伟赶紧起身，恭敬问安：“哥哥安好！”他偷眼一瞧沈凯之的眉头，果然还锁着些不快。哥哥还在气我和那女人的事？他慌忙解释道：“哥哥放心！那婆娘在我家就是个摆设，半点做不得主。家里里外的大小事务，都是我那儿媳妇说了算！”他指的是儿子张奉出的妻子，县主韩云仙。

可沈凯之依旧绷着脸，不接他的话。

张定伟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琢磨不透哥哥到底气在哪儿。

一旁的陶夫人适时轻声提醒：“张将军，令媛杏子姑娘……也到洛阳了吧？”

张定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哥哥是在气我待车杏子太优渥了！可是哥哥怎么知道我特别关照那小姑娘呢？

他只好放软姿态，语气更加谦卑诚恳：“哥哥息怒！那杏丫头才十岁，我就把她交给了儿媳妇照管。谁知云仙跟她极是投缘，便按着家里小姐的份例，多派了些人伺候。哥哥您是不知道，那丫头在来的路上就大病了一场，到了洛阳刚安顿下，又病倒了。我那儿媳生怕下人伺候不周，耽误了她养病，这才格外上心些。”

“还有念书的事，”他继续解释，“我家也没个正经的小姐需要请西席，云仙便自作主张，给杏丫头请了两位女先生单独教习。下人跟着多了些，也是为着照顾小姐起居体面……这……这都怪我儿媳妇实在……实在太喜欢那丫头了……”

沈凯之听了这番“儿媳妇”背锅论，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呵，你儿媳妇？她不是个半点主意没有的人吗？”他锐利的目光刺向张定伟，“依我看，恐怕是你家里那位‘红颜祸水’的主意吧？”

张定伟被说中心事，只能尴尬地嘿嘿一笑，不敢接话。

沈凯之对这个得力部下沉迷女色颇为不满，语气讥诮：“江南水灵通透的好女子还少吗？你怎么就单单着迷于那么个名声扫地的……”

张定伟赶紧赔着笑脸：“哥哥体谅，兄弟我也年岁不小了，就……就图个安逸快活，好哥哥就别怪我贪恋温柔乡了……”

沈凯之目光扫过正跪伏在脚边替他轻轻捶腿的钱琼瑛，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哼，玩归玩，可别过火，误了正事就行。”

见沈凯之终于不再是怒目金刚，张定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转入正题：“哥哥，咱们从江南运来的那些‘大物件’，船队都到洛阳港了。那边所有的产业账目，我已全部整理好。”他献宝般打开一个硕大的木匣，里面塞满了厚厚的账册。“哥哥嫂子派人过去盘点时，对着一清二楚，保证账实相符！”

杨夫人随意拿起一本翻开，里面精细地画着田庄的“鱼鳞图册”，标注着田亩、佃户情况。金银财宝是小，如何派人管理这些遍布江南的产业才是大麻烦。

张定伟补充道：“契书都是全的，按老规矩春秋两收。秋收在即，哥哥只管派人去坐地收租就是。”他语气里带着自豪。凭借沈凯之赫赫军功和这次江南的大收获，沈家的财富放眼整个洛阳城，恐怕没哪个皇亲国戚能比得上。

张定伟话锋一转，说起了分配：“车家的产业，我分了三份：大头自然是哥哥的，该交割的已经随船过来，随时可以搬进哥哥府库；另一份给了雍王殿下，他怎么处置，那是皇家的事了；剩下的一份么，小弟就厚着脸皮留着养老了。”

沈凯之赞许地点点头：“很好，老弟你办事，我是放心的。”

见沈凯之心情好转，张定伟便大着胆子提起了朱夫人的托付：“哥哥……家里头那位……这两日老在我跟前掉眼泪，央求我给她女儿……带点旧日的物件，就当……就当将来添箱的小玩意儿。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几样女儿家用旧了的，不知哥哥……意下如何？”他话语间带了些难以察觉的恳求。

对比沈凯之接收到的巨额财富，朱夫人想给女儿的那些东西，简直是九牛一毛。其中只有六七个箱子，是朱夫人自己细细挑选、希望能暗中留给和子当私房钱的。

沈凯之对此倒并不意外，只挑了挑眉，带点戏谑地问：“哦？是什么闺阁里的宝贝，哥哥倒有点好奇了。”

张定伟赶忙命人抬来一个中等箱笼打开。里面果然都是些女儿家的物件：描金的妆匣、上好的铜镜、玲珑的百宝盒……打开百宝盒，里面躺着几件小女孩戴过的首饰，有些明显是旧物了。最显眼的是那顶金灿灿、分量不轻的纯金芙蓉冠。

张定伟赔笑道：“这还不是车家最好的，顶好的都孝敬哥哥了！”

沈凯之挥手命人将箱笼重新锁上，转而问杨夫人：“夫人你看，这点东西……是还给和子呢，还是充公？”

杨夫人抿嘴一笑，点破丈夫心思：“老爷哪里是瞧不上这点物件，是怕给了和子，那丫头年纪小不懂惜福，没几天就糟蹋光了吧？”

陶夫人这时上前一步，欲言又止道：“妾有一言……”

沈凯之看她：“妙慧，你素来快人快语，今天怎么也吞吞吐吐了？有话直说。”

陶夫人恭敬道：“夫人说得在理。和子年纪是小，手松不知轻重。可话说回来，总不能别的姑娘都有的东□□独让她缺着。”她指的是当初双双、灵儿这些被带到洛阳的世家小姐，好歹还允许带上两个箱笼的随身财物作为妆奁。而和子当时闹着殉国，除了头上的玉簪，几乎一无所有。

“妙慧说得对，”沈凯之点点头，“也不能让和子吃亏。”他做出安排：“这样，妙慧，你从张老弟送来的东西里，先把和子她娘挑出来的旧物，拣个二三十箱……找个稳妥的库房单独封存起来。然后，另外再挑些看着不太值钱、不心疼的玩意儿，大概两三箱的样子，现在就送到和子屋里去，给她日常解闷用。”

陶夫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杨夫人的神情。

杨夫人温和地笑道：“将军都发话了，还不赶紧照办？正好今日和子账可没对好，该罚她呢。”这话像是打趣，也像是给事情定调。

见心肝宝贝的托付完成，张定伟喜形于色。他接着想起一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还有件事，不知道真假……听说雍王殿下那边，准备挑个南陈的县主，过几日要献给哥哥？”

沈凯之闻言嗤笑一声：“又不是送我个公主，值当什么！”他屈指敲了敲桌面，脸上露出一丝不耐，“行了，中秋就在眼前，那陈朝皇室投降献俘的宴会也该办了……这种皇家筵席，真是避不过，又不得不去……”他显然对此颇为厌烦。

此时被赶回屋对账的车和子，心情也是糟糕透顶。得知母亲到了洛阳，她根本无心算账，对着杨夫人的账册乱划一通。结果毫无意外地被管账的郑押班揪出来：“车姑娘啊！这账算下来差着六两七钱银子，三贯三百五十文！”

郑押班叹气摇头：“钱是不多，可你这么粗心，万一被夫人瞧见，你这月的份例可就悬了！”

车和子哪里听得进去，只垂着头默不作声。郑押班见她这副样子，以为她已知错，便挥手让她先回去了。

回到自己住处，车和子一进门就看见夏姐和元嬷嬷正在清点陶夫人刚送来的箱笼。夏姐兴奋地举起一支小巧精致的珠花凤钗：“姑娘快看！这钗子看着不大，可掂量着沉甸甸的！金架子的，就是这珠子旧了点……”

车和子瞥了一眼，心头火气，没好气地说：“金架子算什么？值钱的是那珠子！”

她认得这钗，那是她儿时戴过的！看着这些被掠夺又被“施舍”回来的旧物，强烈的屈辱感涌上来。她猛地合上箱盖，烦躁地喊道：“把这些东西都给我搬走！”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满屋正在高兴的人噤若寒蝉。

“和子，好孩子，你别发性子。”门口传来温和的声音，是陶夫人一直没走。“这些东西，是你娘费尽周折，厚着脸皮才求人送到你手里的啊！”

“我不要！”车和子梗着脖子，倔强地顶回去。

陶夫人也不气恼，走到另一个稍微小些的箱子前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和铜钱串。她把箱子锁好，将钥匙塞进车和子手里：“傻姑娘，你一个女儿家，身边不攒点体己钱，将来寸步难行啊。”语气是长辈的关怀，也是现实的提醒。

车和子捏着冰凉的铜钥匙，表情依然木木的。

旁边元嬷嬷也忍不住劝慰：“姑娘，老婆子没读过书，大道理不懂。可老祖宗也说了，血浓于水，亲娘哪有不疼闺女的？天下做娘的，心不都是朝着儿女使劲儿的么？记着娘的好就是了……”

当夜，或许是因为张定伟带来的丰厚收获，沈府上下喜气洋洋，沈凯之夫妇对府里众人都有厚赏。车和子也得了一份：三匹上好的绸缎，三支精巧的金簪，一对小巧的金锭，还有一对沉甸甸的实心金镯。

最贵重的自然是那对金镯。夏姐捧着，喜不自胜，掰着手指算：“姑娘您瞧！按理说您和隔壁钱押班拿到的物件该是一样的。可您看看，您这儿可比她多了这一对金锞子，还有这对金镯子呢！”她的眼珠子几乎要粘到和子的妆奁上，手也不安分地伸过去想翻看：“姑娘，我再给您仔细检查一遍箱笼，防着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奴才……”

她又瞅见那顶刚送来的芙蓉冠，掂量了一下，咂舌道：“啧啧，单这个冠，怕不得有一斤重！”那正是车和子小时候嫌重不肯戴的外祖母所赠。

“夏姐！”元嬷嬷急忙喝止，“姑娘的妆奁首饰，岂是你这般乱翻乱动的？碰坏了算谁的？”

夏姐撇撇嘴：“我哪儿敢偷东西？我们姑娘现在可是府里头最有钱的主儿了！”她伸着三根手指，“光这堆东西，我看值三四千两雪花银都不止！姑娘改天穿戴出去，那才叫体面风光呢！”

夏姐和元嬷嬷嘀嘀咕咕争执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消停下来。

夜深了，车和子躺在黑暗里，心里翻江倒海。想着母亲，那感觉说不出是恼恨、抗拒，还是难以斩断的牵挂……妹妹也来了洛阳，她们母女团聚了，可自己呢？妹妹那张怯生生的小脸在她脑中闪过，她们什么时候，才能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