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七折返,去找白祁,青水请来了医官,医官已经检查过了,见苏七来了便恭恭敬敬地行礼,汇报白祁的状况:颈部受压,留下明显淤痕,已以温和灵息疏导,三至五日可消。喉脉未断,经络未损,未出现长期失声或窒息后遗,但应激反应严重,再受到刺激会无法维持人形,但也与灵力损耗有关,需要静养。
推开门时,小狐狸已经恢复了人形,正抱膝坐在榻上,脖颈间的红痕被灵药敷过,淡了些许,却仍清晰可见。她低着头,长发散落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内心的惊惶与委屈。
“小白祁。”苏七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白祁被吓得一抖,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苏七慢慢抚着她的背,沉默片刻,似在斟酌如何开口。最终,她以平实的语气,将方才观星阶上颜华未说出口的往事。天裂北境、幽冥水涌、元溟的抉择与牺牲、女娲娘娘的处决缓缓讲出,总不能让误会一直存在,这只会让两人越来越僵。
白祁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胸口突然多了一丝酸胀。
“当年之事各有原因,每个人都做出最保全大局的抉择,孰对孰错任何人也无法评判,你看到的只是这个世界想让你看到的,当年颜华受了巨大打击,今日是她的错,她不该…”
“老师,是我错了…”白祁没办法再听下去,她轻信了书,污蔑了殿下挚友,还义愤填膺地去声讨,是她错了,殿下当时的眼神里,除了愤怒,也有对她的失望吧……想到这,白祁再也无法控制,又大哭起来。
最后白祁在安神汤作用下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中仍不时惊颤,手也无意识地抓紧身下的软垫。她以为一觉醒来可以看到颜华,可以和颜华道上一歉,结果一连好几日,颜华都没有回内府,她问青水,青水也只能一脸为难地岔开话题。
颜华很想去看看小狐狸,但是那日在观星阶————
“她吓坏了。”苏七继续道,语气复杂,“缩在青水怀里发抖,连人形都差点维持不住。颜华,你我都知道,她那身毛色……在狐族意味着什么。今日你那一掐,与当年那些欺凌她的人,在她心里造成的恐惧,或许并无本质不同。”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刺入颜华心中最痛的地方。她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是啊,她口口声声维护着挚友不被误解,维护着真相不被扭曲,可她自己呢?却对另一个无辜的、同样饱受不公与伤害的生命,施加了最直接的暴力。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扭曲”与“不公”?医官说小狐狸不能再受刺激了,她不该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又去打扰白祁,于是干脆住在了东极殿,也好处理事务,只是整日与公务作伴,反而效率不如在内府,她总是觉得旁边该有一团毛茸耳朵,一个正在努力学习的小狐狸。
白祁仍旧住在内府,青水照料得更加尽心,一日三餐、汤药茶点,皆按时送来,轻声细语,动作轻柔。苏七每日都会来一趟,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傍晚,并不强求白祁说话或修炼,有时只是坐在窗边,随手翻着一本书,或摆弄几株灵草,偶尔讲几句外面听来的无关紧要的趣闻,或者她的灵域又发生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白祁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她常蜷在床榻最内侧的角落,或者趴在窗边的软垫上,望着外面的草和偶尔掠过的飞鸟发呆。她对青水和苏七的靠近不再表现出激烈的抗拒,但那份小心翼翼的疏离和时不时因稍大动静而引发的惊颤,依旧清晰可见。
白祁很久没有见到颜华。
但白祁知道她来过。龙王所及之处,灵力也滋长的格外灿烂,她再怎么不通法术,也能感受到那灵力的来源。她仍然害怕见到颜华。光是想到那个身影,想到那双曾冰冷扼住自己的手,心脏就会不由自主地缩紧,呼吸发窒。可心底某个极深处,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念。
又过了几日,白祁脖颈上的红痕早已消失无踪,灵力的紊乱也基本平复。在苏七的鼓励和青水的陪伴下,她开始偶尔走出寝宫,在内府的小花园里短时间散步。她总是选择颜华通常不在的时段,像一只警惕的小鹿,竖着耳朵,随时准备逃回安全的角落。
这天清晨,青域迎来了今冬第一场细雪。
雪花如絮,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了屋檐、树梢和园中小径。世界被温柔的白包裹,显得格外静谧。青水替白祁加了件斗篷,笑道:“小姐,外面雪景甚好,去走走吧?”
白祁裹紧斗篷,帽檐下一双眼睛望向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点了点头。她独自踏雪而行,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白祁身体微僵,缓缓转过身。
在花园另一侧的青石小径上,颜华正站在那里,似乎也是刚来不久。她依旧是一身素淡的青袍,未披氅衣,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她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白祁,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讶异,随即那讶异被更深的、复杂的情緒取代,有局促,有歉意,还有一丝担忧。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被冰封。只有雪花依旧无声飘落,落在两人之间,也落在她们各自的肩头。
白祁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熟悉的、冰冷的恐惧感再次攫住了她的喉咙,本是自己有错在先,怎么受了惩罚却又恐惧起来,白祁这样想着,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她只能看着颜华,看着那张在雪光映衬下愈发清冷白皙的脸,看着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
颜华显然也察觉到了白祁瞬间绷紧的身体和眼中重新燃起的惊惧。她眸色暗了暗,唇角微微抿紧。她没有动,没有试图靠近,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任何一点动静都会惊飞这只好不容易才敢在雪天出来透气的小狐狸。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为白祁留出了一条毫无阻碍的、通往园外的路。
过了一会儿,白祁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一个极其细微、几乎被风雪声淹没的音节,逸了出来。
“……殿……下。”
声音轻颤,带着未散的惧意,却清晰可辨。
颜华缓缓转回视线,重新看向白祁。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白祁小小的、裹在银白斗篷里的身影,以及一丝极力克制的、近乎珍视的微光。
“嗯。”颜华应道,声音同样放得极轻,如同怕惊落枝头积雪,“雪天冷。”
一句废话。
白祁低下头,看着自己斗篷边缘沾着的雪花,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又是一阵沉默,但气氛似乎不再那么紧绷得令人窒息。
颜华的目光落在白祁脖颈间,那里被斗篷的毛领遮着,早已看不出任何痕迹。但她依旧像是确认般,看了一眼,才重新移开,也看向飘落的雪花。
白祁绞着斗篷边缘的手指松了松。良久,白祁看着越下越密的雪,轻声请求:“殿下……我想回去。”
颜华肩头的雪,似乎比她来时又厚了些。她顿了顿,看着白祁被毛领衬得愈发小巧的脸,“嗯……早些回去,莫着凉。”
白祁逃一般地回去了。殿下并不想与她多言,她也没有勇气再提起那日,甚至连道歉的话也没有说出口,她什么都做不好,白祁觉得自己又要被抛弃了,她不仅说错了话,还在殿下面前化了形,露出了自己难看的皮毛,她又会被疏远,被嫌弃…
后来几日,白祁茶饭不思,终于还是在深冬病了,她烧的意识有些模糊,再加上多日忧思,只觉得一直都在做梦,她梦到一只在月光下发着光的狐狸,对她轻哼着儿时哄睡的歌,白祁想到自己的母亲,也许从母亲幼时抛下她开始,她便是被人丢来丢去的命……
“母亲…母亲…”小狐狸脸烧的有些泛红,耳朵和尾巴都显露出来,蜷缩在床的一角,青水慌忙去找青宿,想求她呈报颜华为白祁小姐求个医官,颜华听到后再也镇定不下来,化作青影冲进内府,看到白祁这幅模样更是心痛,她令青宿去请来医官,自己则轻抱起白祁,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等凑近了才听到白祁梦呓着那几个字,心脏一瞬间重重的跳了一拍,白祁会有多恐惧,多绝望,才会这般,她留下了被狐族抛弃的白祁,如今又这样对她,这世上还有哪里是她可以去的呢…
白祁觉得有人抱住了她,是母亲吗,她努力想睁开眼,却怎么也做不到,只能小声的恳求:“不要再丢下我好不好,所有人都讨厌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颜华抱着白祁,慢慢叫醒了她。
白祁睁开眼,发现抱着自己的人是颜华,一时竟分不清是梦是醒。她怔怔地望着眼前人,那张总是沉静的面容此刻满是担忧与愧疚,那双曾对她燃起怒焰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怜惜与温柔。她该恐惧,还是愧疚,亦或者是哀求,求她不要抛弃自己,她的头太晕了,各种话充满了她的内心,最终只能化作一汪泪水,小声呜咽起来…
“我说错了话…惹殿下不高兴…殿下不要不理我。”身体上的恐惧仍未消除,但白祁心里却是满满的歉意,她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堆话,又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又是让颜华不要嫌弃她的毛发,又是保证自己以后不会犯错,说完又悲痛地回忆起那日下雪,殿下对她爱答不理,于是又委屈地说了一堆重复的话,最后破罐子破摔般等待结果。
颜华听着小狐狸委屈的倾诉,越来越觉得自己做的过火,忽略了白祁的感受。颜华尽可能地放轻动作,生怕又吓到小狐狸,又想起小狐狸的话,便顺着背摸向尾巴,颜华不知道怎么宽慰白祁,让白祁知道自己只是特殊,而非丑陋,思来想去,她低头,在白祁的尾巴上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