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银 第4章 相处

白祁醒得很早。

她习惯一醒来就起床，然后去洒扫、整理，长期养成的习惯和不安让她在陌生环境里无法真正熟睡。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尚未完全亮，光从帷帐缝隙里渗进来，像一层极薄的雾。

她怔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内府。青龙王的内府。

这个念头让她的指尖下意识收紧，抓住了被角。柔软的织物在她掌心微微起皱，没有任何束缚感，却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她慢慢坐起身。床榻很大，昨夜另一侧只留下了一张被睡过的被子。白祁怔怔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颜华昨晚也睡在这里。

她的心口莫名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填满。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胸腔里空了一块，又不敢去细想。

白祁低头看了看自己。衣物依旧整齐，昨夜被吓得乱七八糟的记忆像是隔着一层水，模糊却真实。她的耳朵没露出来，尾巴也收得很好，狐族通常睡熟时会自然的显出耳朵和尾巴，她习惯收起自己尾巴，尽量以人形入睡，否则如果有人一时兴起又捉弄她，她的尾巴只会带来耻笑。

她抬手摸了摸。那里没有温度，显然人已经离开不短时间了。

她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按了一下，动作一顿，立刻把手放了下来。

不能乱碰。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小心地下了床，脚踩在地面上，冰凉而平整。内府很安静，没有侍从来回走动的声音，连空气都像是被刻意整理过，流动得极为克制。

白祁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从前在族里，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做杂事——扫灵地边缘、整理用不上的器具、替人跑腿。没有人教过她闲着意味着什么。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跪坐回床边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白祁整个人一僵。门被推开，青水走了进来，衣着简洁，神情干净。她一进门就看见白祁站在那里，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白小姐。”她低声道。

白祁猛地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头行礼，动作仓促得有些狼狈。“我、我在。”她声音很轻。

少女快步走近两步，连忙摆手：“不用这样，不用这样。”她似乎有些不适应白祁的反应，顿了顿才道：“我是青水，殿下吩咐我以后跟着您。您有什么事都尽管吩咐我。”

她不敢抬头确认，只是小声应了一句：“是。”

青水自顾自地蹲在白祁旁边抬头和白祁笑着温声道：“殿下已经去东极殿了，让我来看看您醒了没有。要不要用些食物？”

白祁摇头的动作几乎是本能的。“不、不用麻烦……”她话说到一半，又猛地停住，像是意识到这样说不太对，连忙补了一句，“我……我不挑的。”

青水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不是麻烦。”她说，“一顿不吃饿得慌嘛”

白祁迟疑了一下，才极轻地点了点头。灵果被端上来的时候，她几乎不敢看。下意识觉得不属于自己。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规矩得近乎拘谨。

青水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道：“您不用这么紧张，我们这里都是龙，不知道您爱吃什么，只能先送来一点甜爽的灵果，小姐若是有什么喜好的食物也可以和我说，我让厨房去做便是。”

白祁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眼，对青水露出一丝微笑，却又很快垂下去，继续啃着小小的灵果。

白祁没有接话。用完灵食，青水带着她在内府简单走了一圈。地方很大，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装饰，却也没有任何显得冷清的地方。

“殿下平时不喜欢太多人在这里。”青水解释道，“所以内府里很安静。”

白祁“嗯”了一声。转了一圈，白祁也没记住布局，只能大概知道寝宫的位置，她安静地坐在乌金木做的圆凳上，寝宫的家具都是按照龙的体型专门打造的，白祁坐上去，脚尖堪堪能碰到地，她两只手按在凳边，两只脚可以晃起来而不碰到地，青水给她送来的衣服是极舒服的，摩擦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声音，颜色稍浅，但是样式很好看，白祁晃动着双脚，尽量不让裙子沾到灰。

她刚坐下没多久，便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警惕的立刻站起来。

门被推开。颜华站在门口。

她依旧是一身青灰色长袍，看起来与昨天无异，白祁仍不敢看她，只敢低声唤一句“殿下”，还没等颜华出声，苏七的声音就先一步飘了过来。“小狐狸~小白狐，颜华昨晚有没有欺负你呀，让本大人看看，要是欺负狠了本大王替你揍她。”

“这又不是你的灵域，怎么看谁都像你的狐妹妹，都要挑弄一番”颜华道。

“人家就喜欢和妹妹们玩，你管得着吗，死木头”苏七闪到白祁身旁，弯下腰向上看低头的白祁，一脸坏笑，可偏偏落在苏七的脸上却别有一番风味。随后便自顾自地斜躺到内府的椅子上，没有半点正形。“坐坐坐，小狐狸你老站着干嘛”

白祁迟疑了一瞬，看了一眼颜华，坐了回去，双手放在膝上，背脊绷得很紧。

苏七还是不饶她，“小狐狸吃饭了没有，她们龙吃的东西我都不喜欢，想必你也吃不惯，这样，你再唤我一声苏七大人我便给你一个小鱼干，如何？”

“不喜欢吃你还天天偷我灵果，青宿都和我告过好几回状了，没事赶紧滚滚滚”颜华终于看不下去，变了个法术扔过去，苏七化作一团红雾跑了，临走还在颜华身边饶了一圈，低声调笑：“你是不是不行，对美人居然昨晚什么都没做…”

颜华没有回苏七。她站在那里，看了白祁一会儿。“怎么不多睡一会”

白祁的声音很小：“我……我怕弄乱了”颜华看了一眼床榻。整齐得过分。“你不用整理，会有人过来收拾。”她说。

白祁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只看了一瞬，便又飞快地低下头，像是怕被抓住。

“过来。”颜华忽然道。

白祁身体一抖。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几乎是爬着挪过去的。

颜华坐在桌边，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停下，低着头，呼吸都放得极轻。“坐。”她重复了一遍。

白祁迟疑了一下，才慢慢坐下，却不敢坐实，只敢坐在边缘，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

“青水说你只吃了一个灵果”她问。“怎么不吃了，不喜欢？”颜华继续问。

“我怕……”白祁抿了抿唇，“我不知道能不能吃。”

颜华：“……你不用一直这么害怕。”

白祁一愣。“可、可是……”她有些慌，“苏七大人说，要乖乖的呆在这里，殿下才会高兴。”

颜华的眉心狠狠一跳。“她还说了什么。”颜华问。

白祁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她说……如果殿下不高兴，就会吃狐狸。”

颜华：“……”很好。狐七，她记下了。

“她骗你的。”颜华道。

白祁明显不信。

颜华摸出刚刚苏七临走之前抢来的鱼干，递到白祁面前，“你们狐族喜欢吃这个？晚上给你做鱼吃好吗？”

白祁其实很早就闻到鱼香味了，再加上她饿得不行，也没推脱，浅浅说了声“谢谢殿下”便接了过去。

颜华看着饿得不行的狐狸，决定一会让青宿去书阁找一下有没有《狐狸养殖指南》，她第一次养没经验啊……

晚上餐桌上出现了两道鱼。颜华处理了一天的事务，只想赶紧吃饭，等吃了好几口了才发现两道鱼一口也没动，她转头看旁边的小狐狸，正低头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呢，“干吃饭不吃菜啊？”颜华疑惑，颜华不解，她看了书啊，狐狸爱吃鱼啊，她还挑食吗……

“殿下还没吃，不可以先吃。”白祁咽下嘴里的饭，规规矩矩回答道。白祁自然而然地把规矩从狐族带到了龙族，族长没吃的其他人不能先吃。

颜华被她馋的不行还要硬撑的样子逗笑，象征性的夹了一口，放到了狐狸碗里，“可以了，吃吧，你们狐族规矩比龙族还多……”

白祁最终吃下两条鱼，心满意足的回寝宫了，她觉得，其实当龙王媳妇也挺好的，今晚如果龙王殿下要她的话，她也会乖乖配合的，苏七大人给她的书还在自己的袖筒里，把龙王伺候好了，每天还能吃到鱼，那也是很幸福的，白天龙王殿下还和她说不会吃狐狸，那她是不是就暂时安全了……小狐狸想着想着，最后直接睡着了，那本狐狐秘事就这样被攥在手里，被后来的颜华看的一清二楚。

第二天白祁惊醒，回想起了昨天晚上，胡乱的找书，却发现书就放在枕头边，端端正正。她惊呼一声，赶忙藏起来。却发现颜华就在旁边侧躺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么想和本王欢好吗小狐狸？”

白祁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只有耳朵逐渐地红了。

颜华看她快要把头埋到被子里，也不逗她，换好外袍便去处理公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