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掠过昆仑连绵的云岭,裹挟着山间清冽的松香,轻轻落进掌门寝宫后方的僻静院落里。此处远离前山弟子修炼的喧嚣,只有一方小巧雅致的院落,青瓦白墙围着半亩花圃,几株金桂缀满细碎嫩黄的花苞,风一吹,细碎清甜的香气漫溢在每一个角落,缠绕着小厨房升腾而起的袅袅炊烟,温柔又安宁。
小厨房的木门半敞,柴火在土灶里噼啪轻响,暖融融的火光映亮了灶前清隽挺拔的身影。白玉堂一身素色宗门常服,挽起两截袖口,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手中一柄素面蒲扇不急不缓地轻轻摇晃,一下下扇动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将炉膛的温度稳稳锁住。灶上的蒸笼被热气烘得微微发烫,淡淡的桂花甜香混着糯米的软糯气息,顺着蒸笼缝隙丝丝缕缕飘出来,和院中金桂的香气揉在一处,温柔得抚平了山间所有凛冽的寒意。
厨艺,向来是这位在外人眼中德才兼备、行事沉稳有度的大师兄为数不多的私人爱好。人前的白玉堂永远恪守宗门礼法勤勉修行,不仅打理着昆仑大小庶务,还帮扶着门下所有师弟师妹,温和宽厚,处事公允。是长老们最信赖的后辈,也是一众弟子心中当之无愧的表率。唯有躲在这一方小小的后厨方寸之间时,他才能卸下满身的责任与拘谨,守着一灶烟火,把满腔细腻温柔,都揉进一碟香甜软糯的点心之中。
很早之前,璇玑无意间提起过,少时,她娘亲最擅长做的便是桂花糕。每到金秋桂树盛放时节,她母亲便会采摘新鲜桂花,用白糖蜜渍,搭配细腻水磨糯米粉,蒸出软糯清甜的桂花糕,这是她童年记忆里最温暖安稳的滋味。可自她娘亲离世后,那口萦绕着娘亲暖意的桂花糕,便成了程璇玑埋藏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念想。这些年去过世间很多酒楼食肆,尝过无数糕点师傅做的桂花点心,却始终寻不到记忆里熟悉的味道,每每提及,眼底都藏着化不开的落寞与怀念。
彼时白玉堂便悄悄将这件事记在了心底。他四处寻访食谱,前后反反复复调试配方,逐一试验出了十几版不同口味的桂花糕,让他的璇玑师妹品鉴,才复刻出了她记忆里独属于她娘亲的那一味桂花糕。
灶膛里的柴火渐渐趋于平稳,白玉堂放下手中蒲扇,抬手轻轻拭去额角一层薄汗,目光温柔地望向院中小花园的方向。
青石铺就的花园里,一方古朴石桌静静立在桂树下,程璇玑一身浅碧色裙衫,手肘轻搭在石桌面上,指尖逗弄着身侧一团蓬松雪白的小小狐影。她的灵伴九尾狐风铃此刻收敛了原本遮天蔽日的庞大身形,化作一臂大小的模样,九条蓬松柔软的狐尾轻轻甩动,一双琉璃色的眼眸满是灵动狡黠,在少女的撺掇之下,纵身朝着不远处一团同样缩小身形的雪白虎精扑去。
那是白玉堂的灵伴白斑虎精小白,往日里威风凛凛的精灵猛兽,此刻缩成了不过一臂长短的小奶虎,浑身绒毛蓬松柔软,被身形小巧的九尾狐追得四处逃窜,时不时扭头伸出肉垫轻轻拍挡风铃扑来的身子,两只灵宠在青石板、桂花丛之间来回翻滚扑跃,时不时发出细碎软糯的轻鸣,原本静谧的小院,被这一番嬉闹添上了数不尽的鲜活可爱。
程璇玑撑着下巴看得兴致盎然,时不时拍手笑着起哄,怂恿风铃再加把劲追上小白,清脆的笑声在院落里轻轻回荡,冲淡了这些日子萦绕在昆仑山间淡淡的压抑。自沈天泉坦白女儿身之后,程璇玑心情就不怎么很好,表白被拒的窘迫、痴心错付的酸涩,让她久久郁结于心,不过随着时间过去,她也释怀了很多。今天在这般烟火温柔的小院里更是卸下了所有不快,肆意开怀。
不多时,蒸笼内的糕点已然蒸制妥当。白玉堂掀开笼盖,蒸腾的白雾裹挟着浓郁甜香扑面而来,一块块方正细腻的桂花糕整齐码放在青瓷盘内,表面撒上一层金黄的蜜渍干桂花,温润软糯,色泽诱人。他端着瓷盘缓步走出小厨房,暖黄的烟火气息还萦绕在衣襟之间,目光落在笑闹不止的师妹身上,眉眼间盛满化不开的宠溺温柔。
听见脚步声,程璇玑立刻收回望向两只嬉闹灵宠的目光,快步迎上前,鼻尖先一步凑到瓷盘边深深嗅了一口,眉眼瞬间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边咀嚼着美味,边拉着白玉堂在石桌边落座,絮絮叨叨地开始吐槽起闭关苦修两月之久的沈天泉。
“大师兄你可不知道,沈天泉实在太过分了。”璇玑又捏起一块温热的桂花糕放进嘴里,软糯香甜的滋味让她更加开心了,“自从她坦白女儿身之后,便一头扎进后山苦修之地,整整两个月,闭门不出,不接见任何同门,连我去找她都难见一面。当初我莽撞告白被她拒绝,心里难堪死了,不过后来我想通了,沈天泉本心不坏的一个人,也许有苦衷。可为啥不跟别人说出来呢?把自己憋成一个大苦瓜。”她一边小口咀嚼着桂花糕,一边絮絮诉说着心底的烦闷。
白玉堂安静坐在一旁,静静聆听着少女的满腹牢骚,唇角始终噙着温和宠溺的笑意。早在许久之前,璇玑便红着眼眶,将沈天泉隐瞒多年女儿身的秘密说与他知晓。得知真相那一刻,他既为师妹一腔深情错付感到惋惜心疼,心疼她满心欢喜奔赴,最终只落得一场落空的怅然,却又在心底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隐秘欢喜。
他从来未曾强求过要与程璇玑相守一生、白头偕老,修行大道漫漫,他毕生所求本就是勘破天道、问道长生。可倘若这一生,注定要寻一个心意相通、相伴岁月的命定之人,放眼这茫茫世间,除却眼前这个明媚纯粹的小师妹,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走进他的心底。
若是璇玑始终无法放下过往情愫,不愿倾心于他,他便会默默守在她身侧,以大师兄的身份护她岁岁平安,守她一世安稳,潜心奔赴自己的大道修行,此生无怨无悔。
“修行最忌心绪郁结,你也不必太过苛责自己,亦不必埋怨天泉师妹。”白玉堂抬手,温柔拂去落在她发间的一缕细碎桂花,语气温和宽慰,“闭关苦修本就是修士沉淀心魔、稳固修为的必经之路,她闭门不见众人,想来也是为了更好的精进修为。”
程璇玑咬着桂花糕点点头,暖意顺着舌尖蔓延至心底,看着身旁始终温柔包容自己的大师兄,郁结的心情舒缓大半,眉眼重新染上轻快笑意:“还是大师兄最疼我。其实仔细想想,就算没办法和她成为恋人,能够做无话不谈的知己闺蜜也很好,总不能因为一次告白被拒,就从此形同陌路。等会儿我们一同往后山走一趟,劝劝她暂且停下苦修,下山稍作休整放松一番,修行从来不能一蹴而就,一味闭门苦修,反倒容易滋生心魔,走火入魔。”
“好。”白玉堂含笑应声,眼底宠溺几乎要溢出来,轻轻颔首应允,“我陪你一同前去。”
石桌上桂花糕香气袅袅,两只小灵宠也玩累了,依偎在脚边慵懒休憩,小院之内岁月安然,桂香温柔缱绻,谁也未曾预料,彼时阳光明媚的天气,却被一股阴沉的气息覆盖,风中夹杂着肃杀之气,正朝着巍峨昆仑急速席卷而来。
就在二人收拾妥当,准备起身往后山而去之时,两道衣衫凌乱、满身血污尘土的身影踉跄着从山门方向狂奔而来,慌乱的呼喊声撕破了昆仑宁静的修炼氛围,尖锐急促,带着极致的恐惧,响彻整片广场:
“不好了!不好了!御灵司来了!御灵司杀人了!山门遭袭,御灵司率众攻打我们昆仑了!”
两名值守山门的弟子发髻散乱,衣袍被刀剑划破数道狰狞裂口,其中一人肩头鲜血汩汩流淌,显然是刚刚经历过惨烈厮杀,拼尽最后力气奔回宗门报信,双腿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脸上布满惊魂未定的惨白。
方才还眉眼温柔笑意浅浅的白玉堂神色骤然一凛,周身温和气息瞬间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身为昆仑大师兄的沉稳锐利,他快步上前攥住其中一名弟子的手臂,沉声开口:“稳住心神,细细说来,山门究竟发生了何事?”
被攥住手臂的弟子狠狠吞咽了几下慌乱的气息,极力强迫自己从极致的恐惧之中冷静下来,急促地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开口讲述方才山门之外惊心动魄的一幕:“我与师弟今日轮值镇守昆仑山门,方才眺望天际之时,远远望见天际黑压压一片,起初只当是迁徙过境的大型鸟群,并未放在心上。可转瞬之间,数十道凌厉身影破空而来,御灵司修士身着制式黑衣,二话不说便拔剑袭来,我们值守的两名同门来不及拔剑防御,转瞬便被利刃刺穿身躯,当场殒命。我和身旁这位师弟自知修为低微,根本无力抵挡来势汹汹的大批修士,只能拼尽全力挣脱包围,一路狂奔回内门报信。”
“御灵司一共来了多少人?”白玉堂眉头紧锁,心底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弟子脸色惨白地摇头,声音止不住发抖:“数不清……真的数不清,漫天都是御灵司的修士,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黑压压铺满整片天际,我们根本来不及细数人数,只知道对方兵力极为雄厚,来势汹汹,丝毫没有半分谈判周旋的意思,出手便是杀招!”
御灵司蛰伏已久,此番骤然悍然发难,绝非临时起意的冲突,究竟是筹谋许久的围剿杀伐,还是另有所图?
白玉堂当机立断,瞬间安排部署应对事宜,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事态危急,绝不可慌乱!你二人立刻带领其他弟子前往各长老居所分头传讯,告知诸位长老御灵司大举来犯,情况危急!”
话音落下,他纵身朝着玉虚宫方向疾驰而去,衣袂在秋风中烈烈翻飞,临走前回头看向尚且怔愣的程璇玑,高声叮嘱:“璇玑,带着其他人即刻召集寝宫周遭值守弟子前往玉虚宫集合!我去敲响玉虚宫警钟,号令全宗弟子集结御敌!”
沉重古老的青铜警钟即将响彻巍峨昆仑,绵延千年的宗门,昔日山间安稳岁月,自此戛然而止,转瞬就要被漫天血腥、兵刃杀伐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