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之上,辛照海迎着城外漫天战火与呼啸而来的流箭,目光平静地望向城下暴怒失态的魏中魁,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冰冷的弧度。这些年蛰伏在魏中魁麾下假意顺从,促成昆仑、武当两大宗门结盟,一步步瓦解魏中魁所有后手,步步为营织就罗网,等待的便是如今收网的时刻。
沈天泉贴身守在辛照海身侧,脱凡入圣境界的精纯灵气萦绕周身,将所有射向辛照海的暗箭尽数格挡粉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辛照海微凉的手掌,目光冷冷看向城下依然狂傲不已的魏中魁。
京门围城的战事一日烈过一日,城墙之下鲜血浸透泥土,尸骸堆积在护城河内,护城河水已然断流,士兵踏着昔日战友的尸体,奔赴云梯,用肉身冲击着城门。守城第九日,城楼上的火油、滚木、擂石已经全数耗尽,强弓箭矢所剩不足一成,城墙上已经开始准备家具农具用以防御。
双方实力本就悬殊,魏中魁麾下八万南征军皆是历经南疆血战的精锐,屠城攻伐,悍不畏死,日日轮番猛攻城门,不给守城士卒半点喘息休养的空隙。依照眼下的局势推演,不出三日,城门必破,魏中魁便可率领大军踏入京门腹地,掌控皇城中枢。
绝境笼罩整座都城,人心开始崩塌。朝堂之内一些墙头草开始惶恐不已,他们听闻过魏中魁攻打大横、天府二国之时屠城的残暴行径,生怕城门失守之后,自己连同宗族老小尽数惨遭屠戮。接连两日,十几名文官联袂跪在金銮殿之外,递上奏表,恳请当今圣上司马衍罢免李秉风守城统帅之职,大开城门主动向魏中魁归降,加封魏国师无上尊荣,以此换取全城性命保全。
大殿之内气氛凝滞压抑,烛火被穿殿而过的冷风吹得左右摇曳,映照出一众朝臣各怀鬼胎的面孔。司马衍端坐龙椅之上,虽略显年迈,却腰背挺直,不见半分怯懦。他猛地将奏章摔落在那些贪生怕死的官吏身下,面露怒色。
身为承光国一代雄主,他纵使深陷围城绝境,也绝不可能向谋逆弑君、屠戮万民的乱臣贼子俯首。司马衍当庭下旨,将所有劝谏投降的官吏尽数拖拽至殿外廷杖责罚,板子落在皮肉之上的闷响顺着殿门传进大殿,震慑了一众心怀异心之人。经此一事,朝堂之上再无人敢提议开城投降,可绝望依旧深埋在每一个守城之人心底,所有人都沉默等待着城门破碎的结局。
就在全城军民心神濒临崩溃之际,城郊方向骤然升起冲天火光。
距离京门二十里的魏中魁中军后方,囤积数十万石粮草的连绵粮仓猛然燃起大火,赤红火舌冲破木质仓房,裹挟滚滚黑烟冲上云霄,在暮色里形成一团可怖的墨色烟柱。火光升起的瞬间,一支训练精良的边西铁骑借着夜色掩护突袭魏中魁中军大营,马蹄踏破营寨围栏,利刃斩断营帐绳索,毫无防备的中军卫兵仓促应战,乱作一团。这支骑兵来去迅猛,一通冲杀捣毁帅帐外设下的布防、斩断传令旗,将魏中魁的中军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城楼之上值守的守军察觉到南征军后方异变,望向城郊漫天火光,压抑多日的绝望之中生出一丝渺茫生机。守城主将李秉风站在京门城楼,眼底精光乍现,没有片刻迟疑,当即拔出腰间佩剑,高声传令。
禁军各部即刻打开城门,全数士卒披甲出城,朝着攻城的南征军发起突袭。连日攻城不休的叛军早已身心疲乏,后方粮仓起火、中军被袭的消息飞快在军中蔓延,军心大乱,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防线抵挡禁军冲杀。原本死死围堵城门的南征大军节节败退,李秉风率领禁军顺势向外推进,转瞬便与突袭而来的边西守军形成前后合围之势,还剩不到六万的南征叛军彻底陷入包围圈中。
这支骤然杀出的边西守军足足十万之众,休整多日以逸待劳,士卒体魄强健,甲胄完备,战意昂扬。统率这支大军之人,正是镇守边西的镇国公李淳,李秉风的父亲。
这部棋早在魏中魁意图杀死司马衍,扶持司马旒上位之前就已经布下。
昔日朝堂储位纷争不休,各方派系拉扯对峙,镇国公李家刻意保持中立姿态,从不掺和皇子之间的争斗,以此麻痹所有人。可背地里,李淳与独子李秉风早已暗暗站在了对抗魏中魁的阵营之中。
一切渊源,始于几年前李秉风遭境气附身一事。彼时魏中魁暗中以境气附身李秉风,想要废掉李家唯一继承人,斩断镇国公一脉根基。倘若李秉风身死,晚年饱受头痛顽疾折磨的李淳承受不住丧子之痛,必定意志崩塌,李家兵权群龙无首,最后只会被魏中魁轻易吞并。沈天泉机缘巧合出手相救,吸走了侵入李秉风体内的境气,保住了他的性命,李家才得以躲过这场灭门祸事。
最初李淳只从儿子口中得知,是有人暗中以诡异邪术加害于他,却始终查不到幕后真凶。后来辛照海乔装成游方郎中,借着为李淳诊治常年头痛旧疾的契机,悄悄潜入镇国公府,将魏中魁豢养境鬼、利用境鬼排除异己的阴谋全盘道出。
真相揭开的那一刻,李淳大为震撼,开始警惕魏中魁。后续接连发生的变故,更是印证了辛照海所言:条口国、中焦国皇室尽数遭到境鬼祸乱覆灭,昆仑宗门惨遭围剿近乎灭门,西部千万无辜百姓被魏中魁释放的大境鬼吞噬神魂,尸横荒野,生灵涂炭。一桩桩血淋淋的罪孽摆在眼前,已经无法掩盖魏中魁吞天野心和狠戾手段。李淳彻底明白,若是放任魏中魁的野心,镇国公府乃至整个李氏宗族,到最后也只会沦为奸贼屠刀之下的亡魂。
自此,李淳正式与辛照海缔结同盟,暗中联手对抗魏中魁。
之后李秉风当众拒婚长宁公主,顶撞皇室,看似行事莽撞肆意,实则是父子二人定下的计策。借着拒婚风波,李淳主动向朝廷请命,远赴荒凉苦寒的边西之地镇守边关,主动远离京城权力漩涡,一来打消魏中魁的猜忌,二来得以扎根边境招兵买马,积蓄对抗叛党的力量。
辛照海执掌鬼灵司多年,暗中积攒下的财产,都源源不断地暗中输送给了边西,资助李淳练兵养卒。数年光阴,李淳在边境招募流民、收纳戍边残兵,一步步打造出这支十万精锐边西守军,隐忍蛰伏,静静等待反攻的最佳时机。
魏中魁带着南征折返京门,兵临京门城下的这一刻,便是棋局迎来收官的一刻。
包围圈缓缓收拢,六万南征叛军被数量两倍于自身的兵马围困在京门郊外的旷野之中。粮草被焚烧断绝,后方大营被毁,前路又有禁军阻拦,南征将士连日攻城身心俱疲,原本高涨的战意飞速溃散,惶恐的情绪在军营里蔓延开来,再也没有死战到底的决心。
李淳策马行至两军阵前,一身银色战甲在残阳之下寒光凛凛,身旁传令兵高声复述他的话语,声音穿透战场,清晰传入每一名南征士卒耳中。
“全军将士听好,你我皆是承光国子民,同根同源,本不该刀剑相向,血染疆场。魏中魁狼子野心,弑君弄权,释放境鬼残害西境苍生,乃是天下共诛的叛贼。本将奉陛下圣旨前来剿除逆首,不愿牵连无辜兵士。但凡放下兵器、愿意归降之人,一概既往不咎,缴械便可保全性命!”
话音落地,旷野之中陷入短暂寂静。
这些南征士兵大多只是平民子弟,被征召入伍远赴南疆,随军攻城厮杀本就身不由己,从来没有人真心想要追随魏中魁谋逆造反。连日征战疲惫不堪,如今粮草焚毁、身陷重围,又听闻归降便能活命,所有人心中的抵抗意志瞬间瓦解。
最先放下兵器的是几名年轻步兵,他们迟疑着丢下手中长刀,高举双手缓步走出阵营。有了第一个人,便有接踵而至的大批士卒效仿,甲胄碰撞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成片的长矛长刀被扔在泥土之上,无数叛军士兵走出阵型,朝着边西军的方向走去。
短短片刻,六万南征大军溃散大半,上万兵士放下武器归降,原本严密的叛军阵型四分五裂,只剩下魏中魁几百亲卫,依旧簇拥着魏中魁在中央阵营,负隅顽抗。
站在包围圈中心帅旗之下的魏中魁,望着四散投降的麾下将士,看着远处火光熊熊的粮仓,周身戾气疯狂翻涌。数年布局,吞并南国,掌控朝堂,只差一步便能踏入皇城坐拥万里江山,却没想到被辛照海与李家布下陷阱,一招合围,将他毕生谋划逼入绝境。
他死死攥紧手中长剑,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杀意,既然大局将崩,那便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