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趟鬼门关生死往返,辛照海意外根除了纠缠多年的蛊毒,算得上一场因祸得福。
蛊毒之所以能一直控制辛照海,是因为它一直寄生在辛照海身上,如果每月不能服用特定的药物抑制蛊虫的发作,辛照海就会被蛊虫爆发啃噬而死。而蛊虫能够一直存活在辛照海身上的前提之一就是,宿主得是活的。可此前陷于假死沉睡的三天,辛照海生机断绝,脉搏微弱近乎消亡,体内气血停滞,断绝了蛊虫赖以生存的全部养分。没有养分供给,寄生多年的蛊虫在她体内尽数消亡,毒素随休养期间排出体外,自此彻底根除,往后再也不必受制于每月发作的蛊毒之痛。
劫后余生,辛照海心里十分清楚,安稳度日不过是暂时的假象。魏中魁手握朝堂大权,把持御灵司,一直觊觎她血脉的特殊体质,只要自己一日被动躲藏,早晚还会再次陷入对方布下的死局。与其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不如抓紧布局,加快筹谋反抗的计划。
之后整整一个月,二人便隐居在成贤街医馆后方的这座私宅之内安心休养。身上刀剑伤势、受损神魂在丹药调息之下一点点恢复如初。白日无事之时,二人便待在中院庭院里陪着年幼的辛小月玩耍。
刚满一岁的辛小月,很黏辛照海。沈天泉每次把辛小月轻轻放在三步开外的青石地面上,自己与辛照海一左一右分立两侧,等着小家伙蹒跚着做出选择。可每一次,辛小月晃动着稚嫩的小短腿,跌跌撞撞穿过庭院,毫不犹豫扑向辛照海的方向,一头扎进她的怀中。
几番试探下来,沈天泉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醋意,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在吃辛小月的醋,还是贪恋师父独有的温柔偏爱。明明师父忙于御灵司事务的那段时间,来照顾看望她更多的是自己,可这小孩偏偏格外依赖辛照海。
而且只要辛小月扒住辛照海,便会仰起小脸,亲密地贴贴,开心地亲亲抱抱,整个人死死赖在怀抱里,任凭旁人如何哄劝拉扯都不肯分开。
沈天泉很纳闷,自己到底输在哪里。可转念一想,若是换做自己,她也愿意整日蜷缩在辛照海怀中不肯离开。辛照海身上萦绕着一股香香甜甜的气息,怀抱柔软安稳,只要靠近,就能卸下所有戒备,拥有满满的安全感,足以抚平所有恐惧与疲惫。
辛照海将沈天泉扭捏的样子尽收眼底,垂眸望着一脸委屈的她,忍不住低声打趣。
“你如今怎么连一个小孩子的醋也要吃。”
沈天泉不肯承认,赌气般轻哼一声,伸手轻轻捏了捏辛小月软乎乎的小鼻尖。
“这小白眼狼,也太黏你了。师父,你不能一味纵容她对她太好,以后长大了,免不了会上房揭瓦,无法无天。”
指尖刚碰到孩童的脸蛋,辛小月仿佛感知到了她带着几分捉弄的来意,乌黑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立刻委屈地嘟起小嘴,下一秒便要放声大哭。
辛照海见状,立刻轻声制止了沈天泉的动作,抬手护住怀里的孩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别欺负她。”
得到庇护的辛小月,立刻埋进辛照海温暖的怀中,躲开沈天泉的触碰,软糯含糊地发出几声“恩妈,恩妈”的呢喃。
沈天泉望着这一幕,满心无奈,随即抬眼看向身侧的辛照海,随口打趣问道:“师父,往后小月若是喊您娘亲,那我以后,该被她称作什么?”
辛照海抬眼,对上沈天泉眼底暗藏的一丝期待与得意,眉眼漾开一抹浅浅温柔笑意,从容地说:“那就叫你小娘吧。”
这句称呼正中沈天泉下怀,一瞬间所有郁闷尽数消散,嘴角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
“好呀好呀。”
她坐到辛照海旁边,伸出手臂,将辛照海连同怀中的辛小月一同揽进自己怀里。阳光穿过庭院枝叶,落下细碎温柔的光斑,三人依偎在一起,画面温馨安稳,是颠簸许久难得的岁月静好。
可在沈天泉沉浸于幸福之中没多久,辛照海伸出手肘,轻轻戳了戳她的腰侧。沈天泉回过神抬头望去,管家康伯正穿过庭院朝她们走来。
察觉到有人过来,沈天泉立刻收敛了松弛慵懒的姿态,端正坐姿。
康伯躬身行礼,恭敬地面向辛照海开口禀报:“家主,宅院门外来了两位访客求见,随身递交了拜帖。”
辛照海接过递来的拜帖,展开浏览,落款是徐言长老。她便了然,是此前托付徐言代为联络的昆仑余部代表,以及武当派派出的代表。
她抬眼吩咐康伯:“将二人请到前院议事厅等候,我片刻之后便过去。”
“属下遵命。”康伯应声退下,转身前去待客。
辛照海转头,伸手牵住沈天泉的手,“跟我一起去见他们吧。”
两人一起向前院方向走去,辛照海沿路低声同沈天泉讲明其中缘由。“徐言长老之前在御灵司一直专门负责外派弟子调度,统筹各国情报搜集。他手下眼线遍布整个西牛贺洲,势力盘根错节。虽然后面被魏中魁安排了流风压制,但手上的资源还是不可估量的。他因为立场原因,一直都不得魏中魁信任,被取代总舵舵主的位置后也多受打压,后面我便策反了他,让他替我做事。”
“当年昆仑一战覆灭之后,残存的门派弟子一路逃亡,退守到少海国境内避难,并联络南方三国的分部势力重新组建了昆仑新派。但是南部三国最近战乱不休,时局动荡不安,还有御灵司的阻碍,他们生存并不容易。徐言耗费许久,才艰难联络上这批流离的昆仑旧部。此番前来,便是两大正道门派,商议联手对抗魏中魁一事。”
一路闲谈,二人穿过正院,来到前院议事厅堂。辛照海落座主位,沈天泉坐在她身侧的副位,安静等候访客登门。
沈天泉心底暗藏忐忑。距离当年昆仑大战落败逃亡,已经过去一年半有余。昔日同门四散流离,生死未卜,她也牵挂着残存同门的安危,想要知道如今剩下的同门境况如何,今日前来会面的又是何人。
片刻之后,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侍从推开,两道身影大步走入议事厅。
一人白发疏朗,仙风道骨,周身裹挟着久经世事的威严气场,是武当派的盖胜长老;另一人身姿挺拔,仙姿绰约,眼神褪去年少浮躁,性格沉稳坚毅,正是沈天泉昔日的小师姐程璇玑。
时隔一年再度重逢,程璇玑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任性顽劣、肆意莽撞的少女。接连经历门派覆灭、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涯,世事磨难打磨掉了她身上所有稚气,整个人变得隐忍、冷静、成熟稳重。
沈天泉与程璇玑四目遥遥相对,二人看见彼此的瞬间,心底同时掀起巨大波澜,眼中皆是一惊。
盖胜长老率先收回目光,对着主位上的辛照海拱手行礼。一路前来,徐言早已将辛照海的底细告知他。知晓她手握大量朝堂情报,又依然享有御灵司宗女的身份,是如今唯一能够制衡魏中魁的关键人物。
程璇玑压下重逢旧友的震惊,收敛翻涌的心绪,紧随长老之后躬身见礼。只是目光,依旧不由自主落在身侧的沈天泉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
当年昆仑溃败失散之后,二人便彻底断了音讯。程璇玑一度以为,沈天泉早已死在战乱或者魏中魁的追杀之下,万万没有想到,今日会在京门这座隐秘宅院内,再次见到昔日同门。
辛照海和沈天泉站起同样躬身还礼,相互礼毕,示意二人落座。辛照海神色平静地率先开口,直奔主题:“今日劳烦二位远道而来,是要共商大计。如今魏中魁独揽承光国大权,大肆肃清异己,下一步,他便会出兵南下,攻占南部三国,承光国国势强大,一统西牛贺洲是大势所趋。只是若等魏中魁将西牛贺洲大权独揽,他日势必会围剿在南部避难的正道修士,甚至立即针对武当进行蚕食吞并。与其被动坐等围剿蚕食,不如我们提前结盟,联手反击。不知昆仑与武当两方,如今是什么打算。”
盖胜长叹一声,面露忧色。“魏中魁手握举国兵力,麾下还有御灵司一众修士,势力庞大,仅凭两大门派的弟子,根本无力正面抗衡。若是孤军对抗,最终只会被逐一剿灭。”
“辛主事,我们一路赶来,便是为了商议结盟一事。只是我方弟子数量欠缺,即使是对抗天下第一宗的御灵司一众弟子都胜算渺茫,更何况对抗天下兵权在手的魏中魁。徐言长老说,您可以为我们提供京门内部情报,不知您打算如何布局?”
一旁的程璇玑终于平复好心情,义正言辞地向辛照海表明自己的态度:“辛主事,昆仑当年惨烈一战,几尽灭绝。我们一众幸存者漂泊在外,整日躲避追杀,苟延残喘。如今魏中魁权势滔天,朝堂之内无人敢与之抗衡,若是再坐视不管,天下所有修士,早晚都会被他尽数掌控。魏中魁狼子野心,为达一己权欲,不惜牺牲西部千万生民,放出大境鬼祸乱一方。此人造下滔天罪孽,早已天怒人怨,人人得而诛之。为铲除魏中魁,我们昆仑残余势力,愿意结盟与诸位共进退。”
武当、昆仑两派愿意派遣代表,暗中前来京门与辛照海建立联络,本身便已经摆明了立场。听完盖胜长老与新任掌门程璇玑一番恳切说辞,结盟一事已然敲定,没有太多阻碍。
辛照海此前心中尚有一重顾虑,唯恐武当派想要明哲保身,置身事外,对于建立联盟立场不够坚定。可武当同为千年来负责镇压大境鬼的三大宗门之一,亲眼见证了昆仑本部一夜覆灭的惨烈下场,唇亡齿寒的危机感早已萦绕在所有武当弟子心头。魏中魁一日不倒,下一个惨遭屠戮的,难免不会轮到武当。权衡利害之下,他们必然愿意联手反抗。
辛照海端坐主位,神色沉静郑重,目光缓缓扫过对面二人。
“多谢盖胜长老、程掌门鼎力相助。今日我们缔结盟约,不单单是为了铲除奸佞,更是为解救饱受战乱、境祸折磨的天下苍生,还给世间一份清朗太平。只是如今魏中魁权焰滔天,手握朝堂兵权与御灵司一众修士,根基深厚,绝非一朝一夕便能轻易撼动。想要扳倒此人,必须多方势力彼此配合,徐徐图之。今日我们三方会面,一是要促成三方正式结盟;二是建立稳定且隐秘的联络方式;三是统筹调动分散在各地的全部反抗势力,时刻做好开战准备。待到时机成熟,有武当昆仑的大力支持,便是我们拿下魏中魁之时。”
话音落下,三道目光彼此交汇,所有人眼底皆是一片坚定决绝。为立下盟约、以示永不背弃的决心,辛照海当即吩咐守在门外的康伯,在庭院之内摆设香案。一份书写完毕的结盟文书平铺摆放在案上,三人依次划破指尖,以鲜血为誓,歃血为盟,敬告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