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等右等,静栖轩屋顶那抹斜斜的日头都偏去了别院,柳婆子才带着一个年轻媳妇踏进了院门。
苏姨娘本就坐不住,听着院中动静就赶忙出来迎,比容儿还快一步。
待容儿将三人带入房中圆桌边坐下,苏姨娘亲自斟茶道“可把妈妈们盼来了,快饮口茶水。”
柳婆子看了眼身边媳妇,二人对视一笑,接着便同时拿起茶盏饮了一口,走路的那口气顺下来了,柳婆子笑道“哪里能劳姨娘这般照顾,是老奴来晚了。”接着指指身旁媳妇道“这是孙家媳妇,在咱们院里管针线活计,自小呀,长在宣林镇。”
宣林镇?下晌听沈家公子聊起说家母在宣林镇住着,那这媳妇是他同乡?
孙家媳妇咧嘴不好意思一笑,爽朗开口“柳妈妈路上同我说了大概,姨娘可是想打听沈家?奴婢虽与他们家不熟络,但奴婢过两日可以回娘家托娘家哥哥帮忙打听打听。”
还是与这般直肠子的人说话轻松,苏姨娘都不用猜她的心思,一下便听出这媳妇是个实诚的。
苏姨娘淡笑一笑,柔声道“有劳你费心,帮忙探探沈家是否有意娶亲的口风便好。若有消息,来日我定重谢。”
那媳妇摆摆手直说都是应该做的,三人再又说了几嘴探口风明细,直至容儿进屋点上了灯才歇。
孙家媳妇动作麻利着,果真第三日便同管事告了假回娘家去。
宣林镇距宣京城五十里开外,因着紧邻京城,倒也还算富庶。
沈家就一座两进的院落,门头虽旧落,但门前两侧整洁有序,丝毫不显破败。
沈衍之平日住凌绝山军营,离宣林镇不远,约莫一个时辰的脚程。每隔旬日,他便会回家看望母亲。他母亲眼神不好,到了夜间常常看不清地面,所以他特地锯好木板盖上棉花,钉在桌脚上,给房内生生围出了一条直通院子的小道,就是防她夜里磕碰摔着。
沈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这儿子若不是有她这个拖累,定早已成家立业,生活美满。她怎得当初就没随那没良心的一起去了呢!心中暗啐一口,可日子却还是照样过。
白日里日头正盛的时间里,沈母大半时间都忙活她院中那片小菜地上。
她没念过什么书,自小跟着父亲母亲下地干活帮衬家里,再大了嫁到沈家后,倒是过过几年好光景日子,夫君是个识文断字的教书先生,月银收入自是比种田卖菜来的多。二人婚后第三年,便有了沈衍之。有了儿子后,日子好似又好上了一些。
奈何世事风云变化无常,就这点平常人家最简单的日子,老天都要不开眼的夺了去。
沈衍之十岁那年,沈父一病不起,陆陆续续请大夫抓药诊治,拖拉了大半年,用光家底银钱,可人还是去了。
人去了,那些债还不待头七天便来了。
往日那些不论亲疏远近都客客气气喊她一声“沈娘子”的人,纷纷变了面孔,生怕她们孤儿寡母赖账。
起初她只会抱着儿子痛哭说没钱,再后来她摸着怀里儿子发颤的身子突然就清醒了过来。摸一把脸,啐一口唾沫,把沈父给她打的银链子手镯当了,又回娘家跪着借了些钱才把那些窟窿堵上。
她没日没夜的做着绣活,就想着早日把儿子拉扯大,待他成家立业有了媳妇照顾,她也是对得起沈家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两只眼睛就这般熬坏了。
绣活是不能再做了,但她还是闲不下来,一下两下开垦着,倒是把院子里的空地翻成了菜地。如今有了儿子军中月银官饷贴补着,日子轻快些,她就侍弄侍弄那片菜地,长得好的还会卖给邻里街坊。
这日正晌午时,沈母正蹲菜园里除野草,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她心中疑惑,放下手中杂草,嘴里高声应着就来,起身去厨房净了手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还算与她相熟的邻居张婆子和一个年轻妇人,张婆子常买她家的菜,也不讨价还价,沈母倒愿意同她多说几句。
“沈家的,忙着呢?”张婆子笑嘻嘻的对开门的沈母打着招呼,不等她招呼她们进屋,自个儿嗒的踩进了院子,熟门熟路的去看了看那片菜地。
沈母见是她,心就放下了,关了门才回身走向院里看菜的两人。
“前几日不是才买了那老些菜嘛?怎得今日又缺了。现下地里这些还没长好呢,我是不愿卖。”
张婆子凑到沈母跟前,指着年轻妇人说“这不是家里来贵客了,想着来买些新鲜的菜招待招待不是。”
沈母看向妇人,轻轻点了点头。
婆子继续道“这是我女儿夫家妹子,如今在京中侯府当差。好不容易得空来我们这看看,自是要吃些好的。”
“亲家母惯会开我玩笑,哪里是当差的,不过是讨口饭吃罢了。”
沈母看着眼前两人一唱一和,合着是来她面前显摆上了?她就不接茬,眯了眯眼继续看她们想说什么。
“沈家的,你那儿子是不是在宣武军来着?”
“嗯,在军中做校尉了,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忙得很。倒还有孝心,再忙都隔旬日回来看看我。”
那一老一少妇人听了心头发笑,这可被她逮着机会炫耀回来了。
收起眼底笑意,张婆子继续“哎呦,校尉啊。那可是个官了吧?不得了不得了,你那儿子我一看就觉得是个争气的。”
眼看着她面色松快不少,张婆子调转话头,语气转轻“沈校尉今年二十了吧?既然都有官职了,这婚姻大事是不是要抓紧了。你这做母亲的,怎么也不帮着张罗张罗。”
聊到她心头事了,沈母防备的神情落下一些,叹口气“哪里是不张罗,可你也知道,以前我们家日子过的清苦,衍之那孩子生怕娶了媳妇回来一块吃苦,怎么着都不肯相看。现在是挣了个官职,但那孩子一心扑在军中,我给他唠叨了好久的娶妻一事又这么一直拖着。这叫个什么事儿呀!”说着说着掉下泪来。
张婆子忙上前顺着沈母的后背,给了孙家媳妇一个眼色,那媳妇便凑近关切起来。
“哎呦,沈家的,你这是何苦。你儿子还不是心疼你,不想你操劳他婚事嘛!”说着眼珠子一转继续道“只不过,前几日我看他回来穿的那一身衣裳,衣尾补丁歪歪斜斜的,是他自己缝补的不?”
沈母被说的一愣,她眼神不好了之后衍之再也不让她碰针线了,自那之后他也再没把破了的衣裳给她缝补过,结果竟是他自己缝补了?
心里酸楚呼啦啦往外冒,大颗大颗眼泪更止不住了。
张婆子唯恐她收不住再听不了她说话,忙用帕子给她糊糊脸,安慰着“你家那孩子是真孝顺懂事。就是越孝顺,你呀,越要给他把婚事张罗好了。有个媳妇一同疼他,再给你们家生个大胖孙,日子可不是越过越红火了嘛!”
这一下给说到她心坎里去了,她哑着嗓音说“是了,是要趁早给他把婚事定了。”
张婆子与孙家媳妇对看一眼,凑到沈母跟前,低声细细地说了起来。
陆续几日后,苏姨娘总算是把钱家公子和沈家境况摸了遍。
要她说呢,两个人家都算不错,钱家一双父母健在尚可帮衬,家中也还算富足安稳。沈家只有个老母,嫁过去怕是要照料婆母,但胜在沈家郎君有出息,模样也相配。
突然有两个好的,一时她也拿不定主意了。
“容儿,替我唤清漪过来用晚膳吧。”
终生大事,总归还是要清漪自己来择选为重。
听着容儿的传话,阮清漪捻针引线的手稍顿。还有几日才到十五,且又非过年过节,这般临时唤她们去用膳,那定是上回提过的事儿有回信了。
不知姨母是给她定了怎样的人家?
她心情莫名,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更多的是对未知的迷茫。
桃杏自然也猜得到苏姨娘突然邀约的含义,她忙上忙下的给姑娘梳妆打扮起来。
给她换上一身月白对襟长裙,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银丝软烟罗腰带,再别上一小包姑娘自己亲手做的香囊悬于腰间。
那片月白身影盈盈站立于屋内方寸间,肩头前后瘦削成一线,好像桃杏只用一根手指轻轻一推,那身影便可倒地破碎。
桃杏看不过眼,翻箱倒柜好一阵才摸着件银白薄绒坎肩给她披上。
样式是旧了些,但好歹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清丽明艳,身形也显玲珑。
阮清漪随她折腾,桃杏自小就喜欢给她梳妆打扮。
二人踏出院门时,天边夕阳已是暖色绒光。
现下应是侯府晚食的时辰,一路上往大花园方向走的丫鬟婆子倒比往常少些。人少些,她们主仆二人也更显恣意。
平日二人一路上垂首而行,自是错过许多景致。
侯府大花园入口便是一大簇花林,即使入了秋,这一大片淡粉薄绿都不带消败。
阮清漪难得抬眸驻足赏看了几息,只见暖色夕阳片片拂过瓣叶,鼻尖隐隐可闻秋茶清香,一时之间,天地万物一片寂静,唯闻自己嗅花气息,使她心头舒缓,红润唇角浅浅上扬。
那把暖阳不仅打在了秋茶花上,亦拢满光晕的罩在那细细赏花的单薄姑娘身上。
萧忱湛看着那抹斜阳一寸一寸从那姑娘鬓边,描过纤细眉尾,描过盛满盈光的双眼,描过挺翘鼻头,描过微扬的唇角。
“兄长?”
萧忱湛压下眸中莫名的翻涌,对身侧胞弟微微颔首,两道颀长身影才继续往花园小径迈去。
也不知道小萧在看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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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