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魇行 第5章 白瓷瓶

良久，沈云昭才感觉到自己手腕被放开了一点，他刚想抽出就又被攥紧，因为被押久了，他手臂愈发酸痛，忍不住想开口。但还未启唇，半压在他身上的那少年便咬牙切齿地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警告："长老没走远。"

他一下子噤了声。据不可靠消息（划掉）他的室友乔鹤所说，负责教授他们剑道课程的是教习兼剑修长老陈涟泽本尊。这位长老虽已上了年纪，可修为和脾气的暴躁程度在全宗门数一数二，被他抓到迟到，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自己迟到一事，沈云昭有愤愤地咬牙。乔鹤昨天还和他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口嗨什么好兄弟一生一起走，没想到今早就翻脸不认人了！刚才在场边徘徊观察时，他分明瞧见乔鹤在队伍第三排同长老动作一起练习挥剑。嘴角边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红糖渍！说到红糖……！他想起来了，今日内门膳堂的早膳就是红糖馒头，这货居然没叫他自己就跑去吃了……这是**裸的背刺！

那少年没管沈云昭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一声不吭趴在草丛中，待到确认长老已经走远，才将沈云昭一把抓着领子薅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足一顿，一下子腾空跃起翻墙离开了练武场。沈云昭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随后被重重地放到地上，他"哎呦喂"地叫唤一声，扶着腰踉踉跄跄站起，抬眸看向那少年。

少年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比沈云昭高不少，身长玉立，鹤骨松姿。一身黛黑劲袍更显风骨。他淡青长发随意散落肩后，发尾处用发带松松系了个节，明明远观如同松木般孤高淡漠，可沈云昭却从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瞧出几分白狐般的狡黠不屑。他垂眸望向沈云昭不语，神色冷冷，眉梢眼角间尽是清冷疏离。

躲在草丛中，外袍既不是外门服饰也不是内门服饰，不细想也让人觉得很可疑。沈云昭不知是不是被他这副臭脸唬住，莫名其妙有些心虚，甚至猜测自己不会撞见宗门某位隐居大佬的秘密，要被灭口了吧。

对面的少年估计也是第一次见他，上下打量他一番，掠过面颊时明显停顿了一下，绯眸淤滞住。十四五岁的少年身上如春枝般肆意生长的风骨总是吸引人的，沈云昭那一双桃花眼中的湖绿瞳孔在眼光下如同一眼望不到头的三月春水，泛起点点涟漪。

他察觉到目光有些不自在，尬笑两声，张了张口不知该喊师叔还是道友，有些无措。他抬眼，二人对视，场面寂静了两秒。而后，少年先开了口，缓缓启唇问道："沈云昭。是吗？"

沈云昭本来还怕这人不怀好意，想给自己披个马甲，结果一下子被喊了真名僵凝一瞬。"啊……"他垂眸沉思半晌，但确定自己名气肯定不会大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他看着面前的少年，更加认定这人就是宗门里某个隐退的长老，于是恭恭敬敬开口：“长老。”

这回轮到对方沉默了。沈云昭抬眼偷瞄这人神色，却听见他不温不火地说：“我是你师兄。”

沈云昭直接炸了，他没听说过宗门里有看上去这么装的一位师兄啊！他立刻发问：“啊…师兄，请问您贵姓啊？…”对方闻言稍稍迟疑，随后开口"叫我月师兄就行。"。

嘶。沈云昭思索一瞬，还真让他想起个人。他的亲师兄迭晦月。他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位，按照年龄来说，确实和眼前男子差不多大。可这位师兄不是一直居住外门偏峰嘛。他思索片刻，最后小心翼翼抬头打量人神色小声道：“您……尊姓为迭？”

对方神情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大抵是自己也觉得装不下去，停顿一瞬，最终嗯了一声。

“那您为何今日出现在练武场？还穿着这身……非外门非内门的衣服？”沈云昭得到肯定的答复，反而更加不解，不依不饶地追问。回想起他从师兄师姐那听来的事迹，还是觉得一身突兀黑袍的月师兄如今这么水灵灵地站在自己面前有点诡异。他身上好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和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这倒是怎么看都不像常年隐居外门偏峰的人身上具有的。

迭晦月的嘴角微微抽动一下，他佯装高深地转身面对山峦——那边的山峰正是长老住所，同样设有结节，弟子没有准许，绝对无法入内。清晨阳光撒在他侧脸，渡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我奉师尊之命，需暗中考察新内门弟子的资质。”他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严肃，还真演出了一套气势来。

“尤其是你，沈云昭。你体内灵根特殊，长老也有所耳闻。今日你迟到一事性质恶劣，本该由我上报给师尊责罚——”

他语气一转。

“但看在你略有天赋，身法灵动…且对待同门温驯有礼，今日这事是初犯，便先放你一马，下不为例。”迭晦月又接了一句"其余之事，无需再问。"

意思是让沈云昭别打听他了。

沈云昭被连哄带骗地说得一愣一愣的，这师兄身份怎么和传闻不一样啊！！这一听就明显是大人物好吗！？

但他说的一番话乍一听好像还挺有道理，但细想道理又有些立不住脚。尽管如此他还是连忙说一句"多谢师兄"，随后乖乖闭上了嘴，万一这人到时候反悔自己不就要成为第一位进内门一天就光荣成为练武场保洁员的弟子了吗！

或许是没想到这孩子这么好骗，他垂眸不言，接着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瓷瓶丢给沈云昭：“每日一粒，可帮助你调养灵力，稳定提升。”

沈云昭手忙脚乱接住，心中欢喜，刚要道谢，却见迭晦月已经转身欲离。他连忙喊住。

迭晦月闻声转身，神色淡淡。

"等等！师兄今日恩情，我实在无以报答，请问师兄居住于哪个峰头，我改日修炼有进展后登门致谢……"沈云昭摩挲着手中瓷瓶，搬出管用的客气言辞，眼角微眯问道。

“不必打听。”迭晦月毫不留情拒绝，"改日有需要，我自会再找你。况且那丹药也不是我所赠你的，我只是依长老之命行事。"

骗人！宗门里那帮长老抠得跟啥似的，外门弟子膳堂雨天漏水，三四年了都没修，怎么可能给他一个素未谋面的新弟子专门准备丹药还托人送过来。

但看迭晦月是真的不想再和他继续纠缠了，他也就没再出声，只是嗯了一句，恭恭敬敬行礼直到对方人影消失在他视野。

沈云昭垂眸看着瓷瓶，唇角微勾，这位师兄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打交道。

迭晦月回到杏枝阁时，已是午后。青山含黛，竹影绰绰，偶有一两只小雀在笼葱中穿梭叽叫。阳光透过茂密枝叶穿透而下，照在少年脚下土地。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阁前，抬腕推门。屋中弥漫细腻茶香，桌前两人相谈甚欢，安望楹率先注意到迭晦月。喊了一声：“呀，阿月回来了。”

坐在对面的溯不闻身着一身月白锦袍，金丝压边，墨发束于脑后 ，闻言唇角微勾，也转头打了个招呼。

“见到你师弟了吗。”

“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