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裴皖绝才在一处山洞里找到宴清。
他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左臂上的伤口很深,血已经凝固了,沾着泥土和草屑。他闭着眼睛,长睫垂着,像没了声息。
“宴清!”
裴皖绝跑过去,蹲下身,手都在抖。他探了探宴清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
“你别吓我……”裴皖绝的声音发颤。他撕开自己的衣摆,小心翼翼地帮宴清包扎伤口。碰到伤口的时候,宴清闷哼了一声,醒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很虚,“不是让你躲着吗?”
“我不能丢下你。”裴皖绝低着头,认真地包扎,“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
宴清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睫毛颤了颤。晨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裴皖绝发顶上,毛茸茸的。
“傻不傻。”宴清低声说,“万一被追上了,两个人都得死。”
“死就死。”裴皖绝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妥,耳根微红,“我的意思是,总不能让你替我死。”
宴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裴皖绝包扎好伤口,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两人离得很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气氛忽然有点暧昧。
裴皖绝赶紧挪开视线,站起身:“我去找点水和草药。你待在这里别动。”
“嗯。”
裴皖绝走出山洞,深吸了口气,心跳还很快。
他刚才差点就失控了。
找了些干净的泉水和止血的草药,回去的时候,宴清又睡着了。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像在做噩梦。
裴皖绝蹲下来,轻轻把草药敷在他额头上。
烧起来了。
肯定是伤口发炎引起的。
裴皖绝心里很着急。这荒郊野岭的,没有大夫,没有好药,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他守在宴清身边,不停地用冷水给他擦额头,换草药。一天一夜没合眼。
期间他想过出去找人帮忙,可又怕宁王的人搜过来,不敢离开太久。只能守着,盼着宴清能自己扛过去。
第二天傍晚,宴清才退了烧,醒了过来。
一睁眼,就看见裴皖绝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脸色也不好看,显然是累坏了。
宴清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伸手摸摸裴皖绝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不能越界。
他们只是查案的同道,只是年少时的旧识。一旦越界,对两个人都没好处。
他一动,裴皖绝就醒了。
“你醒了?”裴皖绝眼睛一亮,伸手摸他的额头,“退烧了,太好了。”
指尖的温度微凉,落在宴清额头上,像羽毛拂过。
宴清看着他:“你守了我多久?”
“没多久。”裴皖绝收回手,有点不自在,“你饿不饿?我摘了点野果,还有早上挖的山药,能填填肚子。”
他递过几个野果子,红彤彤的。宴清接过,咬了一口,有点酸,却甜到了心里。
“谢谢你。”宴清低声说。
“该我谢你才是。”裴皖绝说,“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我说过,不会让你出事。”
裴皖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头,撞进宴清深邃的眼眸里。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洞外的鸟鸣声。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宴清,”裴皖绝轻声说,“十年前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宴清的眼神暗了暗。
“你真想知道?”
“嗯。”
宴清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十年前,沈大人查到了宁王和魏忠彦勾结,利用漕运和盐铁中饱私囊,还和北狄有往来,暗中输送粮草铁器。他想上奏,却被反咬一口,定了通敌罪。”
“我师父他……”裴皖绝的声音发紧。
“他是被冤枉的。”宴清说,“那时候我刚入锦衣卫,跟着周指挥使。我们想帮他,可人微言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
宴清没说下去。
裴皖绝的眼眶红了。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亲口告诉他,恩师是冤枉的。
“那周指挥使呢?”裴皖绝问,“他也参与了?”
“周指挥使是被魏忠彦害死的。”宴清说,“沈大人死后,他一直在查证据,想翻案。被魏忠彦发现了,安了个私藏逆党的罪名,处死了。我能坐上今天的位置,也是他死前铺的路。他说,北镇抚司必须握在自己人手里,才有翻案的机会。”
裴皖绝愣住了。
原来宴清走到今天,也不容易。他踩着恩师的尸骨,扛着未完成的执念,在锦衣卫那个染缸里待了八年,守着一点微弱的希望。
“所以你查雁门案,也是为了翻旧案?”
“嗯。”宴清点头,“萧将军是沈大人的旧部,他们动萧将军,就是为了斩草除根。当年的知情人,已经没剩几个了。”
裴皖绝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涩。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同路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守着同一份执念,走了十年。
“宴清,”裴皖绝抬起头,眼神很坚定,“我们合作吧。不是顺路,是真的合作。”
“我想查明真相,你也想。我们一起,总比一个人强。你有暗线,有锦衣卫的势力;我懂刑名,熟悉江南漕盐。双剑合璧,总好过各自为战。”
宴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本来不想把裴皖绝拉得更深,可现在看来,已经由不得他了。那些人已经对裴皖绝动了杀心,躲是躲不掉的。
与其各自为战,不如并肩同行。
至少他能护着他。
“好。”宴清终于点头,“合作。”
裴皖绝笑了,眉眼弯弯的,像拨开云雾见了月明。
“一言为定。”
他伸出手,宴清看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伸手握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一个掌心微凉,一个掌心温热。
像十年前渡口的那场雨,终于落到了实处。
山洞外,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
当归,当归。
故人重逢,同道殊途,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