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被摘下来,露出宴清那张清冷的脸。
他眉峰微蹙,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谁让你查沈敬之的?”
裴皖绝定了定神,反问:“宴大人又是为什么来这里?”
“我查我的案子,你查你的,互不干涉。”宴清语气生硬,“但我提醒你,京城不是池州,有些案子碰了,会死。这几个人只是小喽啰,下次来的,就是死士了。”
“沈大人是我恩师。”裴皖绝抬眼,目光清亮,“他的冤屈,我不能不查。”
宴清看着他,眼神很深。十年了,这股子倔劲一点没变。
“你以为你是谁?”宴清的声音冷了几分,“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想翻十年前的铁案?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律法昭昭,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真相?”宴清笑了一声,带着点嘲讽,“裴御史,京城的真相,是用命堆出来的。你这条命,够堆几次?”
裴皖绝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烛光摇曳,映得他眉眼明明灭灭,却半点不退让。
宴清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他气他不爱惜自己,气他贸然涉险,更气自己明明不想让他卷进来,却还是忍不住跟过来。
“从今往后,沈敬之的案子,你不许碰。”宴清沉声道。
“凭什么?”
“凭我是北镇抚司指挥使。”宴清逼近一步,压迫感十足,“凭你再查下去,活不过这个月。”
裴皖绝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着冰冷的墙。他抬头看着宴清,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衣襟。
“宴大人这么怕我查,”他轻声说,“是当年的案子,和你有关吗?”
宴清的眼神骤然变冷。
空气瞬间凝固了。
过了很久,宴清才开口,声音像结了冰:“裴皖绝,你可以怀疑任何人,但别怀疑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回头:“今晚的事,不会有第二次。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孤身涉险,我就把你关进诏狱,省得你送死。”
脚步声远去,破庙里恢复了死寂。
裴皖绝靠着墙滑坐下来,指尖微微发抖。
他刚才是故意那么说的。他想试探,想知道宴清在十年前的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可宴清那个眼神,又让他心里发闷。
他宁愿相信,宴清是干净的。
老狱卒早就吓傻了,哆哆嗦嗦地说:“这位大人……是锦衣卫?”
“嗯。”
“锦衣卫的人……怎么会救我们?”
裴皖绝没回答。他也想知道。
另一边,宴清走出破庙,陆千户迎上来:“大人,追吗?那几个黑衣人跑了,属下已经让人跟着了。”
“不用追。”宴清脸色很差,“查一下是谁派来的。另外,派两个人盯着裴御史,暗中保护,别让他发现。”
“是。”陆千户应着,心里纳闷。大人不是最讨厌别人插手案子吗?怎么对这位裴御史这么上心?
宴清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望向裴皖绝住处的方向,眼神复杂。
“雁门雪,江南血……”他低声念着这六个字,眉头紧锁。
沈敬之当年果然留了线索。
十年前的案子,他也一直在查。只是他站在暗处,比裴皖绝知道得多,也更清楚这水有多深。当年沈敬之发现了漕运和盐铁的贪腐网,牵扯到宁王和魏忠彦,还查到了宁王私通北狄的蛛丝马迹,才被反咬一口,定了通敌罪。
周远当年想保沈敬之,没保住,反而被魏忠彦安了罪名处死。他临死前把宴清推上去,就是想让他接着查,等一个翻案的机会。
如今雁门案发,不过是当年那盘棋的延续。宁王想借这个机会,把沈敬之的旧部连根拔起,彻底斩草除根。
裴皖绝这个时候回来,无异于羊入虎口。
“傻子。”宴清低骂了一声,语气里却没什么怒意,反倒有点无奈。
他策马离去,消失在夜色里。
接下来几天,裴皖绝照常去御史台当差,暗地里继续查案。他发现,果然有人在盯着他。每次他出门,身后都有个不起眼的尾巴,不远不近地跟着。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派的。
裴皖绝心里有点复杂。宴清一边不让他查,一边又派人保护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天下午,都察院收到消息,说锦衣卫请三司会审雁门案,让御史台派人旁听。王嵩本来不想让裴皖绝去,架不住他再三请求,只好答应了。
会审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大堂。裴皖绝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在,高位上坐着个穿玄色飞鱼服的人,正是宴清。
他垂着眼翻卷宗,长睫投下一小片阴影,周身气压很低。
看见裴皖绝进来,他抬了抬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像不认识一样。
裴皖绝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会审开始,先是刑部官员陈述案情,列举萧策通敌的“证据”:通敌书信、粮草被劫时的反常部署、与北狄使者的私下会面……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有鼻子有眼。
裴皖绝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证据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刻意安排的。通敌书信的笔迹模仿得极像,却少了萧策惯用的连笔习惯;证人证词前后严丝合缝,更像背好的。
轮到锦衣卫这边,宴清只淡淡开口:“证据有假。”
满座哗然。
刑部尚书脸色一沉:“宴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这些证据都是我们一一核实过的!”
“通敌书信的墨,是松烟墨加了鹿胶,只有江南苏杭一带制墨坊才有。”宴清抬眼,眼神锐利,“萧将军在雁门十年,军中只用松烟墨,不加鹿胶。他怎么会用江南的墨写信?”
刑部尚书一愣:“这……”
“还有,”宴清继续道,“所谓与北狄使者私会,那天萧将军在雁门关巡查防务,有三百将士联名作证。你们找的证人,是两个月前才进的军营,身份档案是伪造的。”
他一条条驳斥,逻辑清晰,证据确凿。刑部尚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裴皖绝坐在角落里,看着宴清。
阳光下,他侧脸的线条很清晰,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却字字有力。和十年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比,多了几分沉稳凌厉,骨子里的干净却没变。
“宴大人这么说,是有证据证明萧将军清白了?”宁王的外甥、吏部侍郎张懋忽然开口,阴阳怪气,“总不能凭你几句话,就推翻所有证据吧?锦衣卫也不能一手遮天。”
宴清看向那人,眼神冷得像刀:“本官查案,自然讲证据。给我半个月,我会把真正的证据摆到诸位面前。”
“好!”张懋冷笑,“那就给宴大人半个月。要是查不出来,恐怕宴大人这指挥使的位置,也该让让了。”
宴清没理他,宣布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裴皖绝走在最后,经过宴清身边时,停下脚步,低声道:“宴大人,多谢。”
宴清抬眼看他,语气平淡:“我查我的案子,与你无关。”
裴皖绝笑了一下,眉眼弯弯:“不管怎么说,宴大人肯查真相,就是好事。”
阳光落在他脸上,像镀了层柔光。宴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别过脸:“别废话。沈敬之的案子,你还是少碰。”
“雁门案和恩师的案子有关,我不能不碰。”裴皖绝看着他,“宴大人,我们目标一致,不如合作?”
宴清沉默了。
合作吗?
他不是没想过。裴皖绝心思缜密,擅长刑名推理,熟悉江南漕运盐务,有他帮忙,查案会快很多。可越是合作,裴皖绝就越危险。
那些人连老狱卒都杀,更别说裴皖绝了。
“不必。”宴清冷声道,“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互不干涉。”
裴皖绝也不勉强,笑了笑:“也好。那宴大人查你的,我查我的,说不定哪天线索就碰上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青衫的背影挺得很直,像株宁折不弯的兰草。
宴清看着他的背影,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连翘入药,最善散结。
有些人,就像连翘一样,看着温和,却能硬生生把死结给撬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