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坠崖后的第七天。
睁眼时,密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的透气窗漏进一点微光。他动了动手指,浑身都疼,像散了架一样。
“你终于醒了。” 老者端着药碗进来,“再睡下去,骨头都要锈了。”
“陈老。” 宴清声音沙哑。他认得这位老者,陈墨,当年周指挥使的故交,太医院的前院判,后来避世隐居在半夏山。当年周远带他来过一次,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
“你小子命大,这么高摔下来,居然还能醒。” 陈老把药碗递给他,“你那个小朋友,走了有几天了。走之前守了你一天一夜,眼睛都没合过。”
宴清接过药碗的手顿了一下:“他走了?”
“不走怎么办?宁王的人搜山,他留下来就是死。” 陈老哼了一声,“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嘱咐我一定把你治好,说等风头过了就回来接你。”
宴清没说话,仰头把药喝了。药汁苦得发涩,他却像没感觉一样。
“他去哪了?”
“苏州。说是要找什么漕运密档。” 陈老叹了口气,“那孩子看着温,性子比你还倔。一个人去苏州,不是羊入虎口吗?”
宴清掀开被子就要起身,扯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你干什么!” 陈老按住他,“骨头刚接上,你不要命了?”
“我去找他。” 宴清声音很沉,“苏州是宁王的地盘,他一个人太危险。”
“你现在这个样子去了,能帮上什么忙?” 陈老吹胡子瞪眼,“至少再养三天,能下地了再说!不然你去了也是拖累他。”
宴清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知道陈老说的对。他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护着裴皖绝,连自己都顾不住。可一想到裴皖绝孤身一人在苏州,面对宁王的眼线,他就坐不住。
三天,只等三天。
这三天里,宴清拼了命地养伤。喝药、针灸、试着下地走路,疼得额头冒冷汗也一声不吭。陈老看着都摇头,说他不要命。
他不是不要命。
是那个人,比他的命还重要。
第三天傍晚,宴清勉强能正常走路了,不顾陈老阻拦,执意下山。陈老拦不住,只好给他塞了一大包药,反复叮嘱伤口不能沾水、不能剧烈动武。
宴清一路南下,日夜兼程,赶到苏州时,正赶上裴皖绝被人堵在巷子里。
他想都没想就出手了,一颗石子打飞了刀。等裴皖绝抬头看过来时,他已经躲进了阴影里。
裴皖绝瘦了。
才几天不见,下颌线都尖了,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抹了墨。看着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宴清心里又疼又涩。
他不是不想相认。
只是现在不行。
他的伤还没好,宁王的人又盯得紧。他一旦露面,裴皖绝就会成为明面上的靶子。藏在暗处,他才能悄无声息地替他扫掉障碍,护他周全。
细辛入药,辛温解表,祛风止痛,性最细致。
就像藏在暗处的守护,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细心妥帖。
接下来的几天,宴清一直跟在裴皖绝附近。
裴皖绝去茶肆等漕帮的人,他就在对面茶楼上坐着,盯着周围的动静;裴皖绝晚上在客栈看账本,他就在屋顶守着,替他挡掉下药的黑手;裴皖绝出门查线索,他就远远地跟着,替他扫掉尾巴。
有好几次,裴皖绝像是察觉到了,忽然回头看。宴清就立刻躲进巷子里,等他转回去,再接着跟。
像一场无声的追逐。
咫尺之遥,却不能相见。
这天,他听见赵虎和裴皖绝约了寒山寺见面,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白震川为人谨慎,从不在寺庙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见客。而且寒山寺靠近官道,宁王的人布防很密。这消息传出来,十有**是圈套。
宴清立刻去查,果然查到宁王的人已经在寒山寺布下了埋伏,还买通了漕帮的内奸,假传白震川的命令,就等裴皖绝自投罗网。
他想立刻去提醒裴皖绝,可转念一想,这未必不是个机会。既能让裴皖绝看清漕帮内奸的存在,也能趁机逼白震川站队——宁王都把手伸进漕帮了,白震川再想明哲保身,也不可能了。
只是,他必须跟紧了,绝不能让裴皖绝出事。
赴约当天,裴皖绝如约去了寒山寺。
寺里很静,香客稀少。大雄宝殿后面的禅院里,白震川坐在石桌旁,手里转着两个铁球,脸色沉沉的。
“白帮主。” 裴皖绝拱手行礼。
“你就是沈敬之的徒弟?” 白震川抬眼打量他,“胆子不小,敢一个人来。”
“身正不怕影子斜。” 裴皖绝看着他,“帮主约我来,不是为了叙旧吧?”
“聪明人。” 白震川冷笑一声,拍了拍手。四周立刻冲出十几个黑衣护卫,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裴先生,对不住了。宁王殿下有令,让我把你请过去坐坐。”
裴皖绝脸色微变,却没慌:“白帮主,当年恩师对你有救命之恩,你就这么报答他?”
“恩是恩,命是命。” 白震川沉声道,“宁王势大,我漕帮上下几千口人,不能跟着你们陪葬。”
就在护卫冲上来的瞬间,屋脊上忽然掠下一道玄色身影。剑光如练,直取为首的护卫。
来人左臂缠着绷带,动作却依旧凌厉,不过几招就放倒了几个人。只是伤势未愈,久战之下,身法渐渐慢了下来,胳膊上的绷带很快渗出血来。
“宴清!”
裴皖绝失声喊出来。
是他。
真的是他。
他没死。
惊喜瞬间涌上来,紧接着就是心疼。他伤还没好,怎么就动手了。
裴皖绝捡起地上的剑,也冲了上去帮忙。他不会武功,只能凭着一股劲乱挡,却也替宴清分担了不少压力。
两人背靠着背,一时竟没人能近前。
“你怎么来了?” 裴皖绝喘着气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说了要护着你。” 宴清咳了一声,语气却稳,“别怕,我在。”
护卫越来越多,再耗下去不是办法。宴清找准一个破绽,拉着裴皖绝就往后院跑。
后面追兵紧追不舍,两人七拐八拐,钻进了苏州老城的胡同里。
胡同七绕八绕,像个迷宫。宴清拉着裴皖绝躲进一处死角,按住他的肩,示意他别出声。
追兵的脚步声从旁边跑了过去,渐渐远了。
胡同里恢复了安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裴皖绝抬头,撞进宴清深邃的眼眸里。
光影落在他脸上,胡茬冒了出来,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可眼睛还是亮的,和以前一模一样。
“你……” 裴皖绝的声音发颤,“你没死。”
“嗯。” 宴清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没死,来见你。”
一句话,像一道暖流,撞得裴皖绝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再也忍不住,往前一扑,紧紧抱住了宴清。
“我以为你死了……” 他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我找了你好久……”
宴清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背。动作很轻,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胡同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藏了许久的守护,熬了许久的思念,都在这个狭窄的胡同里,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