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下的浓雾像化不开的墨,裴皖绝的喊声撞在石壁上,碎成一片片回音,落进幽深的谷底,连一点回响都捞不着。
他扒着崖边的藤蔓,指节攥得发白,指腹被粗糙的藤条磨出了血珠,混着冷汗往下滴。刚才那一下坠落太急,他只看见玄色的衣袍在雾里闪了一下,就彻底没了踪影。
“宴清 ——!”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哑了。风卷着草木腥气扑上来,灌进喉咙里,又涩又疼。
不能就这么算了。
裴皖绝咬着牙,抓着藤蔓往崖下挪。崖壁陡得近乎垂直,碎石子顺着脚边往下滚,半晌才听见落地的轻响。他腿肚子在抖,却半点没停 —— 宴清还在下面,他不能怕。
磨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踩到实地。谷底是片乱石滩,湿冷的雾气裹着淡淡的血腥味往鼻子里钻。裴皖绝脚一软,差点跪下去,又硬生生撑住了。
他顺着血迹往前走,石缝里卡着一片碎布,玄色的,绣着半片银鱼纹。是宴清飞鱼服便装里衬的纹样。
血痕一路延伸进密林深处,断断续续的,看得人心惊。裴皖绝捡着碎布往前走,眼眶越来越热,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会有事的。他那么厉害,怎么会有事。
走到密林深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间竹屋。竹篱笆围着一小片药田,晒着各种草药,看着像个隐世医者的住处。血迹到篱笆门口就淡了。
裴皖绝刚走近,竹屋的门就开了。走出来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挎着药篮,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伙子,你找谁?”
“老丈,” 裴皖绝声音发颤,“请问您…… 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玄色衣服的男人?他受了很重的伤,从崖上掉下来的。”
老者打量他两眼,叹了口气:“进来吧。刚捡回来的,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造化。”
裴皖绝的心猛地一沉,跟着老者进屋。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床上躺着的人正是宴清。他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额角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凝住了,沾着细碎的草屑。玄色衣袍被撕开了大半,胸口、手臂上全是伤,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曲着,显然是断了。
裴皖绝站在床边,手脚冰凉。
他从没见过宴清这么脆弱的样子。在他印象里,这个人永远是挺拔的、冷定的,像一柄不会折的剑。可现在,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肋骨断了两根,左腿骨折,头上的伤最险,差一点就碰着要害。” 老者把药碗放在桌上,“老夫已经给他接了骨、止了血,能不能醒,就看今晚能不能退烧。”
“谢谢您……” 裴皖绝的声音发哑,“我来守着他。”
老者点点头,出去熬药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裴皖绝坐在床边,伸手想碰他的脸,指尖快碰到时又缩了回来,怕碰疼了他。最后只轻轻握住了他露在被子外的手。
那只手很凉,平时总是温热的,现在却冰得像块玉。
“宴清,你醒醒。” 裴皖绝低声说,“案子不查了,恩师的冤屈也不急了,我们不回京城了好不好?你醒过来,我们就找个小镇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说过的,我去哪儿你去哪儿,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床上的人没有半点反应。
“以前都是你护着我,这次换我守着你。” 裴皖绝吸了吸鼻子,“你别睡太久,我会怕。”
夜色慢慢沉下来。老者端了药进来,是黑乎乎的一碗,闻着就苦。裴皖绝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喂宴清喝。大多数药汁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他耐心地用帕子擦掉,再接着喂。
喂完药,他用冷水浸了帕子,敷在宴清额头上。隔一会儿就换一次,不敢懈怠。
后半夜,宴清果然发起了高烧,嘴里断断续续地呓语,大多是模糊的单字,偶尔能听清一句 “别查了”“快走”。
裴皖绝听得心口发疼。
都伤成这样了,梦里还在担心他。
天快亮的时候,宴清的烧终于退了一点,眉头也舒展了些。裴皖绝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外面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人肯定掉崖下了,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宁王的追兵。
裴皖绝脸色一变。老者快步走进来,神色凝重:“小伙子,他们是冲你们来的?”
“是。” 裴皖绝咬着唇,“老丈,连累您了。”
“连累倒不至于。” 老者摆摆手,“后山有条密道,能通到山外。你带着账册先走,我把他藏进密室,他们找不到。”
“不行,我不能丢下他!”
“你留下,两个人都得死。” 老者沉声道,“你走了,他们抓不到人,很快就会撤。你想让他白受这么重的伤?再说,账册比什么都重要,落在他们手里,沈大人的冤就永远洗不清了。”
裴皖绝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老者说的是对的。他留下来,不仅救不了宴清,还会把两个人都搭进去。可让他就这么走,他怎么舍得。
“他叫宴清,是北镇抚司指挥使。” 裴皖绝从怀里掏出半枚青玉棋子,放在枕边,“老丈,麻烦您一定照顾好他。等风头过了,我一定回来接他。”
“放心吧,老夫当年欠周远一条命,自会护好他。”
周指挥使?
裴皖绝愣了一下,来不及细问,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近了。他最后看了宴清一眼,咬咬牙,转身从后山密道离开了。
竹屋里恢复了安静。老者把床上的人移进地下密室,刚收拾好,追兵就踹开了门。
里外搜了个遍,什么都没找到,骂骂咧咧地走了。
密室里,宴清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什么,眉头蹙了蹙,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卷柏又名九死还魂草,枯干时卷如拳,遇水则重焕生机。
就像坠崖的人,像悬着的心,像断了又续的缘分。看似山穷水尽,实则一线生机未绝,只等风来,等水来,等那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