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颜 第31章 相逢却不识

月明星稀，春寒风冷。

那女刺客轻功不错，飞檐走壁间已将追来的两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再穿过三条街，就是主人的府邸。那里张灯结彩，正是京都今日最繁盛之处，也是她现下最安全的所在。

叶轻颜已经追上了陈嘉述，二人默契地都未开口说话，只是远远跟着前方的女子。

相府！

她所奔之处正是相府方向！

数百名禁卫军正远远跟来，只要那刺客一入相府，这行刺君上的罪名，顾家便坐实了。

便在此刻，一只利箭撕开夜幕，如鬼魅般穿透了女子眉心。带着温度的血流下来，滴落在她唇边。她睁着眼，世界越来越模糊，身体一寸寸凉下来。

她像一片败落的枯叶，从房檐上跌落下来。

叶轻颜和陈嘉述飞身上前，在半空中接住了那女子。她瞳孔已扩散，眼中还停留着死前的惊惧。

这箭，太熟悉了！西海万马帮竟然出现在了京都！

叶轻颜心中一凛，整个人都警觉起来。

“小心！”

果不出她所料，又一只箭自黑暗中袭来，目标却是陈嘉述！

而他此刻，怀中抱着已死的女刺客，根本躲闪不及。叶轻颜使尽全力推了他一把，那只箭贴着他侧脸飞过，在他脸上划下一道血痕。

“好险！多谢姑娘相救！我……”

陈嘉述话未说完，意识便开始模糊。

“统领！”

“统领！”

禁卫军们已经围了上来，几个得力手下忙搀扶住了几欲跌倒的陈嘉述。

箭上有毒。

短短片刻，陈嘉述脸上的血痕已发黑溃烂。

叶轻颜从禁卫军手中扶过他，冷声道:“我能救他。若不想你们统领死，就不要跟来。”

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客栈，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客房。放眼京都，好像也没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危险又更安全的了。

叶轻颜将陈嘉述从床上扶起，靠在自己怀中。金蛇从她袖中探出脑袋，轻巧地蜿蜒在她手指上。

叶轻颜用的仍是舞姬那张脸。她没想到参商竟还能认出她，更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把金蛇交给了自己。

“你要带阿金去见凌子期？”

她摇头:“我只会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带走它。”而现在她不确定，凌子期为了救陈妃和小皇子，会怎么对待阿金。

“那你要救谁？”

她还是摇头。

她不能说。

参商笑了。轻叹了口气，将阿金从袖中召出:“不管你要救谁，我都信你。它也信你。”

金蛇歪着脑袋，确认了主人的意思，便轻盈地攀上了叶轻颜的手腕……

陈嘉述的意识仍是模糊的。左脸已经没有了知觉。感觉到有人抱着他，他努力睁眼，也只能看到迷蒙的一片影子。

脸上陡然一疼，像是被什么活物咬了一口。他下意识就伸手去抓，却被一只手挡了下来。

那只手他太过熟悉，不是云昭又能是谁！

他心中喜悦，却又看不清眼前人，急道:“云昭！是你吗！云昭！”

叶轻颜握住他手，轻声安抚:“是我。”

“啊！”陈嘉述左脸的痛觉终于回来了。这痛简直锥心刺骨，让他恨不得用剑剜去脸上那块肉。

他挣扎着要拔剑，叶轻颜一时按不住他，无奈只得寻机点了他穴位。

“嘉述你忍着点。”

痛楚似乎减轻，可麻痒又一阵阵袭来，脸上似乎有千万的虫蚁在啃噬。他浑身震颤，头发也被汗水打湿。

“云昭，我受不了了。”

叶轻颜紧紧抱着他，一下一下轻抚他的头顶。

不知经受了几轮熬煎，等陈嘉述清醒的时候，天已微亮。几个时辰过去，他被点的穴道也已自动解开。

“云昭！”

他从床上起身，四下寻找却哪里可见叶云昭！

“统领！”有侍卫听见他声音，推门而入。

“昨夜，你可看见谁救的我？”

“与统领一起追刺客的那个舞姬。是她将统领带走的。”

“你们又是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有人给了属下消息。我们找到您时，您还未醒。桌子上给您留了一封信。”侍卫言罢，将信呈给了陈嘉述。

他打开一看，一时五味陈杂，也不知该笑还是该气。

“弟有要事先行一步。兄长性命无忧，俊美依然，弟心安矣——云昭。”

这场刺杀的较量似乎双方都没占到什么好处。

凌子期如约带着顾妃返回了皇宫，临行前还特意又问候了下顾相的头疾。当听闻药师忘尘的两位徒弟确实有妙手回春之术，还特意召见一番，替爱妃给二人赏赐了些礼物，让他们多留几日好为丞相治疗。

这是叶轻颜第一次近距离看顾翩翩。果然面若桃花、明媚张扬。凌子期对她亦是宠爱有加。若不知内情，定以为他二人是天造地设、伉俪情深。

原来，深情也是可以演出来的。

叶轻颜倒也庆幸，还好，他们兄弟间的情义始终未变。如此，她或许真可以借这份羁绊为凌子期和聂参商谋求个和缓。

“怎么？有心事？”聂参商正坐在她对面喝酒，此刻也看出了她的反常。

“我已与他约好，三日后要去见他一面。”

“去皇宫？”

叶轻颜笑着看他:“秘密。”

“行吧。”聂参商举起酒杯敬她:“看来我的青黛与这顾府相冲，才来了几天已经几次三番病倒。”

叶轻颜回敬他一杯:“多谢夫君体谅了。”

又是一年二月十五，皇都家家户户都在庆祝着花朝节。街巷两侧到处是花灯、小贩。夜空中不时有簇簇烟花盛开，伴着游人们的欢歌笑语，倒真有一番盛世气象。

叶轻颜没有易容，也没有戴面具，只是换成了男子装扮，一身鹅黄春衫，轻摇一柄折扇，去赴一场春日之约。

谁也不会想到，在皇都清河上的一艘普通游船上，正坐着当世最有权势的三个人。

凌子期一身便衣，惬意欣赏着清河夜景。陈嘉述斟了杯酒，正要去饮，酒杯却被叶轻颜手中折扇轻轻压下。

“云昭，今夜我开心。就饮这一杯。”

叶轻颜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疤痕几不可见，可保险为上，还是不要饮酒的好。

“忍一忍。小心伤口复发，若留了疤痕，满皇都的姑娘都要伤心了。”

陈嘉述依言放下了酒杯，却望着叶轻颜失了神。直到夜空又绽开朵朵烟花，携着璀璨星光和万千华灯映在河中，他却觉得，远不及眼前人。

凌子期道:“莫要取笑嘉述了。看他的脸，都比得上红叶山庄的枫叶了。”

叶轻颜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递给陈嘉述:“这是舒颜露，一日三次，不出五日，你就可以继续开怀畅饮了。”

陈嘉述接过玉瓶，陡然想起一个人，便想着要在叶轻颜面前扳回一局。

“那夜，有一个舞姬……”

他话未说完，凌子期便咳嗽了一声。

“大哥，是这河上有风，你觉得冷了吗？”叶轻颜关切问道。

凌子期道:“不冷。”

陈嘉述笑笑，继续说话:“我都不知你手下何时多了如此出众一个女子，功夫又高，容貌又美，舞跳得也好。”

叶轻颜乐了，饮下一杯酒，笑问陈嘉述:“二哥对她有意？”

陈嘉述连连摆手，却是看向了凌子期:“不是你二哥对她有意。是我们大哥。你是不知道那一晚……”

“行了。不过是逢场作戏。”凌子期有些心虚，他并不愿让叶云昭知道自己的风流韵事。

想到那一夜和凌子期，叶轻颜也有些不自在。她喝了杯酒掩下心中悸动，信口为那夜的自己编了个不错的理由:“大哥对她无意倒也省却很多麻烦。庄里有其他任务，她早早便回去了。我红叶山庄的人，可不给人做妾室。你是皇帝也不行。何况，人家姑娘早有意中人，我纵是庄主，也勉强不得。”

陈嘉述难得见凌子期失态，也不好做得太过分，便将话题转到了正题上。

“我们原本是故意漏个短，想引蛇出洞。没成想，还是断了线索。”

叶轻颜也正色道:“那两只箭，说明西海万马帮的匪首也出现在了皇都。那些刺客不出意外，就是相府派出的。这也意味着，西海万马帮的背后很可能就是顾氏。”

陈嘉述道:“相府不就是想让我们君臣离心吗？不如趁此机会遂了他们的愿。外调我父亲，正好方便他为陛下网罗军中势力。”

凌子期手指摩挲着酒杯，随口问:“顾柏松还能活多久？”

“半年。”叶轻颜抬头看了下夜空极尽华丽又转瞬消逝的烟花，“不过，他知道的是一年。”

“够了。半年，足够让他亲眼看着顾氏家族是如何灭亡的。”凌子期按下了心中的恨意，又道:“我需要不死药马上进宫。淑仪和孩子等不了。”

叶轻颜知道他会提此事，轻声道:“我不宜在宫中露面。相府的那个女医师，是药师的徒弟，你可以召她进宫，她知道不死药的用法。但你要保证医治过程中都要听她的。”

陈嘉述听到妹妹和外甥有救，也雀跃起来:“之前绝色宫说不死药已被聂参商服下，云昭你又如何拿到手了呢？还是，他们其实是用谎言来愚弄大家？”

叶轻颜轻轻一笑，认真看着他二人:“你们要信我。但我不能说更多。子期，你一定要保证，医治过程要听那个女医师的。一定要。”

凌子期郑重握住她手，承诺道:“相信我。”

“砰”的几声，万千华光闪耀，一朵朵烟花蔓延燃烧了整片苍穹和河面。周围游船上的人们纷纷欢呼起来，这样美好的春夜似乎会永远停驻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