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颜 第11章 红沙驿

黄泉谷主从与参商相谈后，便再未现身。

他们几人也做了商量，不会向外人说起这地底的事情。

至于那些亡灵军团，也许，是沙漠里极端天气和特殊地形引起的海市蜃楼；也许，真的是三百年前那些战死沙场的漂沙**人们，因留恋故国而残留在人世的魂灵。

谁又能说得清呢？

但这传说已流传了三百年，不仅庇佑了漂沙国的遗民，后来也保护了这些老弱病残免遭仇敌的灭族。

既是如此，就让这些传说，继续流存下去吧。

子时已到，亡灵必现。

又是一阵飞沙走石，鬼影绰绰。

待风沙停止，他们五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了那古老的祭台上。

“颜少侠！”

“云公子！”

首先看到他们的，是天山派的两姐妹。冰清和玉洁两位姑娘全然没有什么忸怩姿态，都是一脸欣喜朝他们跑来。

“主上！”那边蓝影正是焦急之际，见凌子期出现，也急急带着一众暗卫赶了过来。

皓月当空，原本的几十号人，只剩下天山派的女子弟们和这十几个暗卫仍等候在此处。其他人早已先行离开，前往昆仑山脚下的红沙驿了。

“云公子，你们到哪儿去了？难道真是被亡灵掳走了吗？”

看玉洁姑娘如此关切，凌子期不由得心生暖意，但地底一事，实在关系重大，如果泄露，只会给那些人招致杀身之祸。他便叹了口气，按他们之前统一的说辞，讲起了这一番经历。

“云公子，你是说，亡灵把你们带回了三百年前的漂沙古国？你们是冲破重重阻碍才终于又回来……这黄泉谷太过诡异了，真是让人后怕……”

玉洁姑娘明眸璀璨、情谊真挚，面对如此美人，凌子期的谎话说得仍是一丝不漏，真让阿颜佩服。

这边，冰清姑娘也看向了她：“颜少侠，你……你们这次没有受伤吧？”

阿颜朝她笑笑，宽慰道：“虽然是九死一生，好在我们同心协力。也多谢大家，没有放弃我们，仍在此守候。”

冰清姑娘白衣蹁跹，亭亭而立，看向阿颜时，眼中早已冰雪全消：“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少侠又何必言谢。”

月明星稀，远处偶有几声狼嚎。

大家寻了个背风处，休整一番，只待天一亮便动身出发。

阿颜小憩了一会儿，醒来只见夜幕无垠，疏星两三点，孤月正当空。

参商原本睡在她旁边，此刻却不见了踪影。不远处沙丘上，一个熟悉的人影正背对着他们独自饮酒，不是参商又是何人？

阿颜拎了只酒囊，缓步朝那沙丘走去。

“一个人喝酒，怎么能尽兴？”

阿颜很是自然地坐到参商旁边，打开手中的酒囊想陪他一起喝，却被参商握住了手腕：“你还有伤。”

他一提这事，阿颜就总想起那夜的胡杨林，便顺势将酒囊扔到了参商怀里。

“不喝便不喝，那我瞧着你喝。”

参商一笑，轻轻叹了口气，眼中的忧色倒被笑意冲淡许多。

那黄金小蛇闻到了阿颜的气味，就从参商袖子里溜了出来，轻轻盈盈爬到她脖颈上，看那样子竟是要往她衣领里钻。

阿颜痒得不行，急道：“你看它干嘛呢？”

那小蛇已钻进了半个身子，却被参商捏着尾巴提溜了出来。他偏头看阿颜，月色如水，流淌在她的发梢眉间，像轻柔美丽的梦。

是啊，他实在蠢，这样一个冰雪聪明、冰肌玉骨的人，他早该想到应是个女孩子。

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到底又是为着什么人、什么目的，来到他的身边呢？

他想起在长江古渡口与阿颜的打赌。那时他以为这个北方来客就是叶云昭，他在渡口等候，本也是为了拉拢红叶山庄。

既然连红叶公子，绝色宫都有自信可以拉拢过来，那阿颜，又有何不可呢？

“你……”

“你……”

他两人看来都有话要讲，竟是不约而同开了口。

参商原本是要问她身份，这一打断倒又觉得，现在去问怕不是个好时机，便饮了口酒，不再说话，只是醉眼看她。

他要等她，亲自主动告诉他。

“你……”阿颜想了想，还是继续问下去：“那黄泉谷主跟聂氏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见了你之后，他就肯放我们出来了？他流星针使得那么好，杀你师父的凶手会不会就是他？”

参商已决定要将阿颜拉进同一阵营，便将大部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当然这其中他隐去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毕竟他是聂桑宫主儿子的事情，现在这世上，除他以外，只有曳渊和绮月知道；毕竟在绝色峰上，他还有一个替身，在兢兢业业充当着现任宫主的身份。

“那个黄泉谷主真的就是曾经的聂逍遥吗？可若不是，他又有什么理由欺骗你呢？现在你师父已死，再查起来，可就难上加难了。”

聂逍遥，阿颜当然知道他。

十九年前，她父亲叶齐风在昆仑与聂氏父子一番大战，用万叶归宗杀死了聂无道，至此红叶山庄在江湖上声名更显。

可她父亲也因那场大战落下了病根，往后的十五年里，表面是光鲜亮丽的正派统帅，可实际上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不仅因她母亲和哥哥的去世、每日忏悔自责，身体的伤病也折磨得他痛苦不堪。

纵然现在父亲已去世了四年，可阿颜每每想起曾经的那些时光，总是伴着深切的痛和彻骨的冰凉。

大漠无垠，飞雪又落下。待夜尽天明，他们离昆仑就更近一步了。

愈往西走，地势愈高，愈是寒冷。风雪刮在身上，就如片片刀子。

他们在冰天雪地中赶了两天的路，终于在大雪封山前赶到了昆仑山下的红沙驿。

这是上昆仑的必经关口，依山而建，高悬在离地百丈的山体上，下方就是十丈来宽、滚滚淌过的红沙河。

原本这季节，昆仑山麓的河水都应该结冰的，可这红沙河偏偏温暖得很，整个冬天都是浩浩汤汤、奔波不倦。

众人刚来到河边，就见对面河岸上已派了船来。

他们一行人上了船，渡过这红沙河，船一靠岸，就见山壁上缓缓放下来一个硕大的绳梯，这便是昆仑第一道——通天路。

他们这些人都带着功夫，这一道走着自然不难。等大家攀援着绳梯到了红沙驿口，只见两个白衣童子已等候在石门下。

“诸位远道而来，玉虚仙子特命我们前来迎接。”

参商自始至终都用斗篷半遮着脸，这两个昆仑小童倒也没认出他来。众人随着童子拾级而上，山上风景宛若琼楼仙境，处处是冰雕雪砌，脚下道路却是危危曳曳，一不小心就要跌下百丈深渊。

阿颜向下一望，那红沙河就如赤色长蛇，蜿蜒咆哮奔向远处。

进了石门，方才隔绝了风雪。又往里走了十来步，人声渐响，想是玉龙门和澜沧派的那些弟子已早早到来，此处正热闹着呢。

“为什么不让我们上去？师父师叔们已经在山上逗留了半个月，你们昆仑这寿宴开得也太久了！”

“就是！”

“仙子，你就让我们上去吧，我们等了这么久也没个消息，这才寻上来。那破浪峰上风雪漫天，也不知师长们现下如何？真是焦急得很啊！”

……

参商和阿颜他们，一进来就看到这番场景:石厅内，烛火通明，三四十个江湖弟子们你一言我一语闹闹嚷嚷不可开交，而他们正前方座椅上，斜靠着一个蓝衣女子，正抚额闭目，一脸不耐。

“仙子，客人我们已经接到。”

两个小童一声禀告，那些原在说话的人纷纷朝参商和阿颜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不看还好，一看倒是又给了他们一番惊吓。

那几个澜沧派弟子一阵慌乱，竟是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完整了:“你……你们……亡灵……”

玉龙门中有几个胆大的弟子，主动上前与他们招呼:“颜少侠，商少侠……你们，这是从亡灵军团手中逃脱了吗？”

阿颜朝他们笑笑，又将他们之前那番说辞添油加醋给大家讲了一遍。

这些江湖子弟本就是门派中的小辈，对于世间奇闻皆是听得多、见得少。这次昆仑之行，虽有些许坎坷，倒能次次化险为夷，更是亲身体验了许多惊心动魄的江湖历险，算起来，倒是多仰仗了阿颜他们这几位少年侠客。

又听阿颜把那漂沙国历险、大斗亡灵的故事讲得惟妙惟肖、有滋有味，大家也不再害怕，纷纷聚拢了过来。

“颜少侠果真少年英雄，之前能一人杀退西海万马帮，这次还能从亡灵手中平安回来，真是佩服佩服啊！”

“这次真的多亏几位少侠相助，待见了师长们，一定如实禀告、重重酬谢！”

……

“哼，话说得好听，当时在黄泉谷，不顾颜少侠救命之恩，拼了命先行逃脱的，不是你们又是谁？”

冰清姑娘看见这些涂脂抹粉、贪生怕死的男人就一肚子气，自是不会给他们一句好话。

眼看这石厅里又要吵闹起来，座上的蓝衣女子飞身而下翩翩然落到了众人跟前，带来丝丝凉意。

她目似秋霜，红唇轻启:“谁再喧哗，这昆仑令，本仙子可是一张都不会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