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棠引 第2章 丹阁劳碌，龙徒临门

卯时的天光刚刺破仙界的云霭，朝霞漫过炼丹阁的檐角，将丹烟染成温柔的蜜色。

沙棠扶着丹炉沿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啊~终于熬完了......”

连日熬丹的倦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抬手都觉得发沉。

口中还残留着驻颜丹清苦的药香，得亏这药能压住眼底的青黑，算是把她这具奔波不休的仙躯勉强吊住精神。

她从凡尘丹修一路过关斩将，闯过三轮严苛仙考踏入仙界，便一头扎进了这座炼丹阁。

旁人都道沙棠运气极好，得道德仙尊亲点，执掌一方丹炉，是旁人求而不得的福分。

可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仙界从无清闲差事。

炼丹、配药、清点丹方、处理各界递来的丹药诉求，杂务一桩接着一桩，日日不得闲，活脱脱就是仙界供人驱使的劳碌牛马。

沙棠想的很通透，所求从不是什么无上仙途，而是守着一方丹炉，少接外勤，少惹纷争，安安稳稳熬完仙岁便足矣。

她抬手抚上腕间的流光珠，圆润的玉珠忽然泛起红光，微光不断跳动，这是提醒去事务中心的值守时辰要到了。

沙棠轻叹一声，收拾好案上散乱的丹瓶，准备去事务中心分拣文书。

这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仙侍拘谨的通传：“沙棠仙师，道德仙尊驾临，西海龙宫贵客一同到访。”

听闻，沙棠心头一紧，连忙整了整身上素色道袍，快步走出丹阁。

廊下晨露未干，青石地面莹润发亮，道德仙尊立于云雾之间，神色平和，而他身侧立着一道惹眼的身影，瞬间攫住了沙棠所有目光。

少年身着墨色锦袍，袍纹底子上游着暗金线，日光斜斜一照，竟似有活龙在衣袂间翻腾，晃得人眼睫发颤。

最惹眼的还是是他头上未曾收敛的龙角，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威压。

沙棠第一反应却是：按仙界《化形守则》第七卷第三条，龙族觐见须隐角藏爪。

北海龙王上月述职时，细节到连指甲盖都染了。

可这位少年偏是肆无忌惮，龙角傲然显露，连司礼监的仙鹤都绕着凌霄殿飞行，不敢靠近。

身后洒扫的小仙童攥紧扫帚，声音压得极低：“沙棠师姐，仙尊后边跟着的就是前段时日刚来仙界的西海太子敖擎，听说是龙族晋升仙界后，四海百年来唯一顺利破壳成长的龙族，珍贵得紧呢。”

沙棠心中了然。

她想起近来在事务中心确实听说了不少人间事。

东南北三海乱象频发，魔族蠢蠢欲动，不少商船倾覆、生灵伤亡。

虽未波及西海，但龙王爱子心切，特意将这位宝贝太子送上仙界避祸倒也不足为奇。

但，仙尊带着敖擎来她这炼丹阁是什么意味？

虽一时想不明白，但沙棠还是恭敬拘礼：“仙尊。”

道德仙尊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沙棠，你丹术精湛，心性沉稳，历经仙考拔得头筹，是仙界难得的人才。敖擎初入仙界修行，我思来想去，唯有由你收他为徒，代为教导，最为妥当。”

沙棠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回话。

收徒？

还是敖擎这位背景滔天的龙族太子？

她每日已经被丹务、文书缠得分身乏术，如今还要再添一份带徒弟的差事，往后怕是连片刻休息都成了奢望。

“仙尊，我修为可能都没有这位龙太子高......”

敖擎语气散漫，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仙尊既然发话，我定当依从。这位仙师看着顺眼，我不挑。”

沙棠微蹙眉头，抬眼看向那名龙太子，他正歪着身子，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龙角，眼睛灵动狡黠，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玩世不恭。

“那就这么定下吧。”

仙尊金口已开，她一介小小丹修仙师，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沙棠敛去心底的无奈，躬身行礼：“是，沙棠定当尽心教导太子殿下。”

一场师徒契，就在这晨雾缭绕的炼丹阁前匆匆定下。

送走仙尊，偌大的炼丹阁便只剩下沙棠和敖擎二人。

沙棠无语看着敖擎，只见他全然没有新晋弟子的拘谨，东走走西看看，指尖轻点丹炉，嗅着满室药香，时不时发出几声轻嗤，模样散漫至极。

“师父，你这炼丹阁倒是简朴，连半点珍奇摆件都没有。”敖擎倚着廊柱，“整日对着药罐子，不乏味吗？”

沙棠懒得与他争辩，此时并不是培养师徒感情的好时机，随即转身走出炼丹阁。

“既入我门下，便要守我的规矩。先随我去六界事务中心，取回炼丹阁的往来信函，再回来研习丹方与六界史录。”

敖擎面露不耐，却也没有公然违抗。

一路行去，沿途仙侍纷纷避让。

此情此景，沙棠这才反应过来，前几日他们口中吐槽的，原来就是这位随性妄为的龙太子。

先是敖擎一时兴起，化出半截龙尾，扫倒了廊下数盆珍稀仙植，害得值守仙侍被罚。

然后就是殿前地面总能扫出不少瓜子壳，想来都是这位太子爷留下的痕迹。

沙棠心中暗叹，往后管教这位徒弟，怕是要费尽心力了。

路过蟠桃园外，身侧忽然一阵清风掠过，身旁的人影转瞬消失。

沙棠不用回头也知晓，敖擎定是被枝头饱满的蟠桃勾走了心思。

沙棠抬眼望去，只见他纵身跃上桃枝，摘下蟠桃便大口啃食，清甜的桃香随风飘散。

沙棠出声提醒：“吃完就跟我走，不要耽搁正事。”

敖擎随手又摘了两枚蟠桃揣入袖中，跃下枝头，继续跟在她身后。

一路走到事务中心，沙棠需要细细分拣，将不属于炼丹阁的信函分出来。

但敖擎显然没什么耐心，不等沙棠分拣完，伸手便将炼丹阁牌子下堆叠的信函全数收拢。

沙棠震惊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炼丹阁的信件都在此处，分来分去纯属浪费时间。”

他大摇大摆离开，沙棠只得跟上，刚收的徒弟，是说不得也骂不得。

回到炼丹阁，敖擎将信件尽数摊在案上，

一大早地，她简直是没脾气了。

沙棠忍着脾气，说道：“事务中心信函繁多，难免会有不属于炼丹阁的函件错放进去，我会一一挑出来，然后你送回去。做完这些，我后面架子上有基础丹方清册，你可以先看起来。”

说完她便不再管敖擎，逐一翻看。

大多是各界询问丹药疗效、申领丹丸的寻常文书，可翻到中间，一封贴着魔族标识的诉状陡然映入眼帘。

沙棠眉头一蹙，拿起诉状细读。

诉状来自东海与南海两位龙王，言辞恳切，字字凝重。

魔族大将狄戎率领魔兵擅闯海域，搅动海啸，十余艘商船尽数倾覆，凡人死伤无数，已然触及六界互不侵犯的旧约。

诉状之上，还盖着东海、南海专属的龙玺印记。

“聊苍？又是他。”

敖擎凑上前来，念出诉状上的名字，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近来整个六界，没人不知道魔尊聊苍的名号。

这位魔界史上最年轻的魔尊，手段狠厉，凭一己之力平定魔界内乱，一统魔族疆域。

可自从他的夫人江绾绾失踪之后，这位杀伐果断的魔尊便彻底失了常态。

魔兵倾巢而出，走遍六界搜寻，人界上空魔影纵横，引得凡人恐慌，纷纷传言天外异兽入侵。

他甚至无端猜忌夫人投身妖界，率兵围困妖境，险些引爆妖魔大战。

“找不到绾绾，我便让整个六界为她陪葬。”

聊苍那句狂言，如今传遍四海八荒，人人自危。

沙棠放下诉状，指尖轻轻按压发胀的太阳穴：“不过是寻人，就闹得六界不得安宁，这么偏执狂躁，也难怪他夫人会不辞而别。”

敖擎拿起诉状，不屑道：“也就东海、南海两位伯父胆小，我西海根本不怕，要是魔兵敢踏足西海半步，定然直接率兵迎战，哪会只写什么诉状。”

话音落下，炼丹阁外忽然传来急促的仙官脚步声。

传旨仙使立于门外，高声道：“道德仙尊法旨，命炼丹阁众仙即刻前往大殿议事，四海乱象事关六界安稳，不得延误！”

沙棠心中一沉，原本只想守着丹炉安稳度日，这场风波竟然连炼丹阁都无法置身事外？

身旁的敖擎瞬间收起神色，龙角微微绷紧，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沙棠收拾好案上文书，与敖擎一同朝着凌霄大殿走去。

沿途仙官皆是行色匆匆，人人面色凝重，口中谈论的，全是魔族作乱、魔尊寻妻之事。

云层翻涌，往日祥和的仙界，此刻已然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

行走间，沙棠腕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血脉深处苏醒。

她抬手端详，只见白皙的手腕之上，几道黑红色的纹路隐约蜿蜒浮现，如同蛰伏的毒蛇，在天光下流转着诡异的暗光。

心口骤然闷痛，无数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蔚蓝无垠的海面，翻涌的浪花拍打礁石，身着淡绿长裙的女子，一步步走向深海，眼底是彻骨的绝望。

画面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带着一股撕心裂肺的悲凉，钻进她的灵台。

沙棠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发白，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这幻象.....

自她成仙以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过，长期服用平息的丹药，一直以来她的灵台都很稳定。

“你身上为何会有魔契的气息？”敖擎狐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沙棠看向他，只见他盯着自己腕间的黑红纹路，目光深邃，似是看穿了诸多隐秘。

沙棠强压下心头的惊悸，运转灵力试图压制腕间异动，可那些魔纹如同生了根一般，挥之不去。

“你看错了，我是炼丹仙师，拿自身试药导致灵台波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还未等敖擎再开口问，整座仙界的预警钟声轰然响起，钟声连绵不绝，震得天地间的云层都阵阵颤动。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穿透云层，恐慌的气息在仙界蔓延开来。

“魔军越界！魔军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