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宋知予都没怎么和他说话,就连每次吃饭都最喜欢的投喂环节都没有了,想必是真的不高兴了。贺祁召像个尾巴跟在他身后,不敢说话,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是很想要自己的手机。
中午饭后,他的手机被收走的第四个半小时。
宋知予又回房了,贺祁召坐在走廊上,拿着那本《我是猫》百无聊赖的翻着。看不进去,想不起雇主的名字,拉不下脸问张姨,心里乱成一团,暴躁的跑回房打了两个滚,不到三分钟又出来坐着,书盖在脸上,仰着头开始胡思乱想。
“又睡了?”
脸上的书被拿开,贺祁召的视线和宋知予直直对上。
他戴了眼镜,似乎更好看了。
“手机没收了在这发呆呢?”宋知予低头轻笑一声,眼底的坏心思悄然翻涌,却被眼镜遮挡住大半。看着他澄澈无措的目光,故意放慢语速,又轻声追问。“你一整天待在走廊,坐着发呆,不无聊吗?”
贺祁召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垂眸避开他温热的视线,指尖在膝头悄悄攥紧,又悄悄松开。努力稳住心绪,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平静,没有半分破绽:“不会。”短短两个字,说得格外笃定。
这小孩,永远嘴硬心软,别扭又乖巧,可爱得让人挪不开眼。宋知予继续问,语气温柔,已经没有了早上的不快:“真的不无聊?那手机不给你也没关系了。”
贺祁召张了张嘴,没说话,而是坐直了身子,微微侧向一边,不再看他,明目张胆的生闷气。
“贺祁召,你变了。”宋知予又把书盖到头上,语气是少有认真,甚至称得上严肃。
见他语气郑重,贺祁召瞬间更加紧张,将头上的书拿下来,睁着眼睛直直看向宋知予,眼神专注又谨慎,心底悄悄悬起一丝忐忑。
宋知予望着他紧绷的小脸,又毫无征兆的笑出声来,“你以前总是绷着个脸,小小年纪装得跟三十好几一样,现在已经敢当着我的面不高兴了。”
被明晃晃拆穿的贺祁召脸上染上些许绯红。
宋知予把手放在他的头顶,贺祁召又不敢动了,听见他轻飘飘的说了一句,“你在冒热气。”
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贺祁召第一次没有顺着他的话,小声顶嘴,“我又不是死了……”
“嗯?会顶嘴了?”宋知予没有任何不悦,反而很开心,这样的贺祁召看起来更鲜活,也更合他心意。“你这样挺好的,不用总是摆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我看着都累,小孩还得是小孩样才可爱。”
眼前的小孩没说话,似乎还在闹别扭。
“以后我待在房间,你不用一直在外面等。”他温声说道,语气耐心又温柔,“早上我起得晚,你不用默默在楼下等着,想找我、想跟我说话,直接敲门就好。”
贺祁召微微怔住,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些话,一时间有些无措。他已经做好了会被少爷责备的打算,没想到少爷不但没生气,还会考虑他的感受。少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口骤然涌上一股温热的暖意,密密麻麻铺满整个胸腔,酸酸软软的,让他鼻尖微微发涩。
他一直怕自己打扰到宋知予,怕自己太过聒噪惹人厌烦,怕自己不够乖巧懂事,会被对方厌弃。所以他事事克制,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逾矩。可此刻宋知予的包容,一点点打破了他长久以来的胆怯。
收回之前说少爷不好的话,他是个绝世大好人。
宋知予看着他眼底泛起的细碎水光,看着他依旧强装镇定、故作平静,却微微泛红的眼尾,唇角弯起浅浅的笑意,故意轻声问道:“怎么还哭上了?手机还你,别哭了,搞得好像我欺负小孩一样。”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温柔又撩人。
贺祁召的耳尖“唰”地一下,彻底红透,从耳尖蔓延到脖颈,薄红一片。他瞬间别开目光,不敢再与宋知予对视,心跳骤然加快,砰砰地撞着胸腔,慌乱又羞怯。
宋知予指尖轻轻刮了一下他泛红的耳尖,触感温热柔软,“以后不许再傻傻坐在门口等一整天了,嗯?想我了,就直接敲门。”
那句轻飘飘的“想我了”,像羽毛轻轻搔在心头,这一下也顾不上哭了,原本就绯红的脸颊此时红得发烫,整个人紧张得不行。看着他彻底被逗红、方寸大乱的模样,宋知予心底的愉悦悄然蔓延。
“所以想起来我叫什么了吗?”
贺祁召低头绞着手指,依旧没说话。
“所以还是没想起来。”宋知予捏了一把他脸颊的软肉,甚至有点烫手。
“你别生气。”有点痛,但贺祁召小心翼翼扒拉那只掐着自己脸的手,手抓在宋知予的手腕上,他的皮肤略凉,稍稍用力能摸到皮下跳动的脉搏,铿锵有力,贺祁召明显感觉自己碰上他的一瞬间,他的手抽动了一下,怀疑自己被讨厌了,又不动声色的放开他。
宋知予将整只手贴在他脸上,确实体温高得不正常,但是看他又没什么异样,又松开他,转身朝屋内走去,还不忘回头叮嘱“跟上来。”
贺祁召乖乖跟上,却又在房门口停住了脚步,低着头,不敢乱看。
“进来呀,站门口cos门神呢?”
话出口的瞬间,贺祁召以为自己幻听了,这几天宋知予说话一直客客气气的,偶尔调戏他两句也是点到即止,从没听他说过一句重话,原来他还会这样开玩笑吗?
“我怕不方便……”
宋知予笑出声,他变了,但变得不多,依旧胆小拘谨。“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屋里又不是大家闺秀的闺阁,也没什么国家机密。”
他进来了,努力克制着东张西望的**,眼神还是不可控的到处瞟。宋知予的卧室很大,与其说是卧室,不如说是一个套间,但是太空了。
“看什么呢?”
思绪被拉回,一本书递到他面前——《管理学原理》,贺祁召接过书,表情木木的,不明白宋知予突然给他一本这样的书干什么。
“翻开。”
他把书从中间翻开,摊平在手上,看了两眼,又抬头看他,看不懂。
“……翻第一页。”
贺祁召又老老实实翻开第一页,书页上是龙飞凤舞三个大字。想起来了,那段总是蒙着一层雾的飘渺的记忆,这是少爷的名字!
看他拿着书站在原地发愣,宋知予又忍不住调侃,“怎么?不认识?”
贺祁召垂着眼,目光乱瞟不知道该往哪放,小声说了一句“认识”。
宋知予又挂上了那副和煦的笑,指着书上的名字,字正腔圆冒出一句话,“念出来。”
一个很普通的要求。
贺祁召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喉结悄悄滚了滚,嘴唇抿得紧紧的。指尖攥紧书的边角,耳尖慢慢泛上薄红,心里莫名窜起一阵羞耻感,几番翕动嘴唇,却迟迟没能发出半点声音,只垂着脑袋,不敢对上宋知予含笑的视线,此时手里的书堪比一块烧红的砖头,烫得他理智全无。
“贺祁召,你对我有意见?”
“我没有……”贺祁召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用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叫了一声“宋知予”。
“跟蚊子说悄悄话呢?大点声。”
豁出去了。
贺祁召大喊一声,“宋知予!”
宋知予满意点头,收回书放回书桌上,还不忘笑着揶揄他两句,“也不用这么大声,楼下张姨都听见了。”
又被他嘲笑了。
“不要再忘了,不然打死你。”
贺祁召错愕的抬头,那双单纯又带点呆滞的眼睛睁得圆溜溜,不可置信的看着宋知予。他还是那副谦逊温和的笑,说话的语气算得上温柔,可说出来话却让人毛骨悚然。雇主似乎有点本性暴露了。
“宋知予,你……”有暴力倾向呢?
他没敢问,知道的太多也不算是件好事,少爷的温柔皮囊没装几天就装不下去了,很像长禺的六月,闷热,偶尔有点凉风,给人宜居的假象。
见他又在发呆,宋知予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没大没小,叫哥。”随即又坐到书桌上,开始摆弄他的电脑。
贺祁召老实了,乖乖叫了一声“哥”。
“书架上的书可以随便看,那边有个零食柜,想吃什么直接拿,冰箱里有饮料,无聊可以看电视。”宋知予给了他很多选择,唯独没说可以让他走,又交给他一个笔记本,扉页依旧是宋知予龙飞凤舞的大名,里面没什么内容,一点零零散散的经济学笔记。
“抄100遍。”
“……”
贺祁召接过本子,又仔细打量起这间屋子,他能理解为什么宋知予一待就是大半天了,换成他完全可以一整天不出门。吃的喝的玩的用的,他能想到的,他想不到的,这里基本都配置齐全,还有一面墙的书柜。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了,宋知予一回头,刚刚还在后面东张西望的小孩已经不知去向。
“贺祁召。”
贺祁召闻声吓一大跳,呆呆的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笔记本,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又开始了,强装镇定的小孩。
“我是什么豺狼虎豹吗?每次跟你说话你都紧张到不行。”
在贺祁召以往的生活中,听过别人对他最多的评价是安静、听话、懂事,甚至会有同龄孩子说他冷脸爱装,像宋知予一样一眼就看穿他紧张害怕的人很少。突然很想哭,被人看透的感觉委实算不得良好,好像遮羞的布条被扯下,露出的是毫无保留的,脆弱的自己。
虽然面上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但宋知予看他耷拉着的嘴角精准的发现了他情绪不对,犹豫了一会还是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没什么。”
贺祁召冷淡的样子让他突然有点不太高兴,语气也不似往常那般轻松了,“不要总是这样,不高兴可以说,害怕也能表现出来,为什么一定要摆出一副什么都没关系的样子呢?”
贺祁召第一次发现自己与他的隔阂,于宋知予而言,情绪是可以直接表露出来的,虽然他总是笑意盈盈的样子,但有问题都会摆在明面上解决,可自己不行,情绪外显不能解决任何事,反而会让自己陷入更困难的处境。
他们不是同样的人。
贺祁召慢吞吞开口,“宋知予……”
“叫哥。”
“……”
“哥……”贺祁召也很佩服他,都这个时候了还要纠正一个称呼。“我以后不会了……”
宋知予双手抱胸,低着头看他,少年双臂垂在两侧,低眉顺目的站着,似乎恭顺到了极点,这姿态,让他心里的那点不快马上又消散了,伸手便想摸上贺祁召的头,却被他后退一步躲开,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一起僵住的还有他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竟然躲了?
让他不要看板着脸,有情绪表现出来,现在竟然直接躲了?
学会举一反三了。
宋知予冷笑一声,收回手直接走了。
贺祁召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反应过来,心脏扑通扑通似乎要跳出胸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只知道宋知予靠近的瞬间大脑好像宕机了,本能驱使他后退。
而现在,更显而易见的是他生气了。
少爷真是阴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