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七点,为检修被恐怖组织狂醉歌破坏的供电系统,海城屏潮区将有大规模停电,请诸位居民提前准备应急光源,关闭用电设备。”
“华东连环失踪案受害者已增致七人,据联合政府称,华北,华南,西北,西南等地,也出现了相似的失踪案,现考虑合并调查,已有多个组织表示对此案负责……”
蝉鸣声震耳欲聋,盖住了电视机里喋喋不休的人声。
那求偶的嘶鸣比救护车更歇斯底里,在暴雨后的山间此起彼伏,永无宁日。
看门的大爷不耐烦地在竹席上翻了个身。
太阳被烧化,融成粘腻的糖水充斥在空气里,涂抹在这酷暑中的每个生物身上,加热,焖煮,分不清自己是搁浅的鱼还是淹死的人。
保安亭里绿色的扇叶吱呀转着,吊死在扇叶上的红色飘带不得善终,仍在机械地盘旋,竭力吹散着小屋里的酸臭。
大爷打着扇,在铺着凉席的躺椅上迷迷糊糊地午休,梦里隐约有栀子花的香气。
“嗯,好。”
“……您误会了,我没有腆着脸赖在张家的意思。”
“代我向夫人问好。”
“再见。”
朦胧间,大爷似乎听见了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像从天外飘来的,远得很,又慢慢靠近了,隔着水样的不真切。
他悠悠转醒,浑浊的眼珠迟钝地转了转,睡懵了的脑袋转了转,落在了窗前。
窗外本该是一片白茫茫的砖地,却见一个黑色的鬼影映在窗前,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这一眼险些去掉半条魂,大爷像被捣髓的牛蛙一样挣动一瞬,肚子上汹涌的肉浪翻涌,自躺椅上腾跃而起,脑门“哐当”撞在了桌角上!
分不清是惊惧还是疼痛的惨叫响遏行云,震得保安亭的玻璃都在抖。
窗前的鬼影放下了手机,缓缓退了一步。
午睡后半醒不醒的浑沌被驱散,连酷暑都成清凉一夏。
大爷用了半分钟才回过神——大中午的人都不爱出来,如今那些鬼祟也不喜欢,况且这里可是衡天山不是步天山,警钟都没响,怎可能就有鬼?
最近界内时而有年轻市民失踪的案子,弄得他神经紧张 ,不过他都五十来岁了,怎么着都不至于被盯上。
想到这,大爷摸着枕底符箓的手指才松了松,提心吊胆地打量起窗前的人。
立在窗前的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左右的年纪,穿着件看着就热的黑色长袖和同色的长裤,背着登山包,整个人瘦高瘦高的,纤长地似个鬼影,肤色白得似乎走了能有两天了,刘海下的一双眼睛更是黑白分明得像是点了睛的纸人,眼角下还落了三颗小痣。
大夏天的穿成这样,那男子的皮肤却一点红热不见,一滴汗也没有,仿佛连他身边的气温都要更低一些。
大爷才松的手指又紧了起来。
他正紧张着,那男子低下头,自窗口朝里开口道:“两张票。”
轻薄的气声裹着略显冷淡的嗓音,叫人想到才拆袋的冰棍。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把亮起的手机屏给他看——手机屏上显示已经向“衡天山西门兄(步天山就职经验10年)”支付了30元。
是游客。
大爷快跳到右胸腔的心脏慢腾腾挪回了左边,他扶着桌角颤颤巍巍地靠近窗口,瞧见那吓死人的衰仔后面还有个年纪相仿的男生,听见了里头的动静,也走过来凑热闹。
后头那人一头金灿灿的披肩长发,刘海扎了个丸子顶在头顶,一张脸跟挡过冲锋枪样的全是洞——两只耳朵带着六只耳环,眉钉四根,鼻环两只,唇环三只,一张口,舌头里也冒黑尖儿,右眼下有黑色的缝合线形状的纹身,一路蜿蜒到了耳下再往后深入发缝。
还穿着一身喷满了“die”和“kill”的短袖,破洞牛仔裤上缺失的布料能再做两条的量了。
这教科书级别的混混走过来,阳气似乎霎时足了不少。大爷按了两下自己的胸,没好气道:“身份证。”
不良挑眉,银灿灿的眉钉也跟着晃光:“没带身份证,学生证行吗?”
大爷看向他那一脸的孔洞,心道现在的学校教育成这样真是完蛋了,怪不得一代不如一代。
“可以。”他哼气儿,“但学生不打折。”
两人各自低头摸了口袋,随后在窗口放了两张卡。
大爷拿起,那是两张木褐色的卡,摸起来也带着些木头的触感,一看,两张卡都空空荡荡的,这就是两块啥也没有的木片!
他正一肚子火没处撒,火气已经提到喉咙了,却见那两张卡上的木纹忽然动了。
黑色的木纹如同流窜的墨迹,在他眼前迅速排列成行,率先浮现的是校名——联合政府超自然研究与实践大学(华东校区)。
那大爷一愣,随即看到的是两人卡上浮现的画像,草草几笔,却极其传神,接下来是名字,不良叫秦亮,鬼影叫徐缺,都是崇元历1098年入校的,现在应该是刚升大二。
他默不作声地把学生证还了回去,很是尴尬地搓搓手又搓搓脸。
秦亮脖子伸得像长颈鹿,敲敲窗:“可以进了吗?”
那大爷心道:唉,多老实多有礼貌的孩子,我这以貌取人的毛病真得改改!
“可以可以。”他苹果肌上堆了两坨笑,忙道,“去吧去吧,玩得开心,这会儿山里不热,注意安全。”
这笑太诡异了,秦亮看了眼徐缺,耸耸肩,拿着学生证走了。
两人渐行渐远。
大爷拎着自己的领口扇了扇风,坐回了凳子上。
“实大的……”他琢磨着,“乖乖,两个仙人哩。”
“怎么我家那小子没这种好运气?”
他看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偷摸嘟囔,忽而发现那鬼影手上拿着东西,是把挺大的黑伞,也不知道这艳阳天带什么伞,如果是遮阳用,现在这大太阳的也不见他撑开。
怪诡异的。
“……算了,没这运气也好。”大爷摸了摸胳膊,重新躺回折叠床上。
“说是都短命呢。”
//
“怎么你就把钱付了?”秦亮抱着后脑勺,喝道,“你家刚把你赶出来,也不知道省点钱花。”
徐缺沉默了一会儿,须臾道:“不是我家,是张家。”
太阳正大,刘海的阴影遮在他眼上。其实徐缺的狗啃刘海很短,短得露出了大半个光亮的额头,可莫名便让人觉得他的刘海长得挡住了眼睛。
山路是木质栈道。一走进去,两侧的树荫遮天蔽日,酷暑霎时便散了一半,秦亮发出喝了冰可乐一样的声音,摇头晃脑地一步步倒腾,欲言又止得非常明显。
可惜徐缺没看懂他的眼色,或者说压根没看他。
“诶。”秦亮没忍住,还是自个儿先漏了,“你之后打算怎么办,找到自己家了吗?”
徐缺说:“问过了,家主说我是从华北的孤儿院抱回来的,不知生父母。”
秦亮咋舌,阴阳怪气嘟囔一句“你爹妈别是让姓张的搞没的”,又自觉问到了伤心处,转而道:“……学校你是不是也得转专业了?咱们作战科除了魂瓶专业以外还有近距离作战,远距离作战,后勤专业,你想好选哪个了吗?”
徐缺这次回答得比较慢:“没有。”
秦亮瞪大了眼睛,带了深棕色美瞳的眼珠大得吓人,乍一眼看像是没有眼白:“你怎么什么打算都没做好?你不会还心存侥幸吧?请神三天不回魂就是失败,你这都过去七天了,张家都放弃了,你还想怎么样?”
这下好了,徐缺彻底不说话了,就低着头爬这个破山。
秦亮快走两步,一把搂住了徐缺的肩膀,认真道:“我知道你很沮丧,但这也是没法儿的事,往好处想想,至少你不用被一个几千年的老鬼夺舍,有自己的人生,不好吗?”
“这句话我也只偷偷跟你说。”秦亮说,“我恨不得我内景里的那位大能消失。”
徐缺终于有了点动静压低了点声:“你这么说她听不到吗?”
“听不到,这才五天,我的内景当然还是我说了算。”秦亮深深叹了口气,“老太太估摸着我这位完全夺舍差不多是两年,兄弟也就只能再陪你两年了,你要好好珍惜。”
煽情最怕没人搭理,徐缺这下倒是理他了,两只手伸出来竖了两个大拇指,不知道什么意思。
两人慢慢往山顶走去。这衡天山没多高,山顶距地面垂直距离五百米不到,但来历非凡,是当年瀚海宗第一剑修镇压五邪之地,也是其殒命之地。
这剑修姓张,名衡天,正是徐缺没能请上身的那位大能。
似乎是担心他老人家年老体衰,走不远,专程来这里接人一样。
所以这一步步走得慢,像是带着些礼拜的虔诚。
林中枝繁叶茂,两侧的桧柏生得高直,铺就了织天的骨,常绿的黄杨,木犀,五叶木通的阔叶遍布期间,把灼目的日光抵挡在外,只留一片阴翳,山里还有些樱花树,只是早过了开花的时节,近了山顶,才瞥见一些稀疏的红粉,大多已碾落成泥,而且闻不到什么香。
台阶到了尽头。
山顶一片开阔,远远还能眺望到灰扑扑的海面。
周围没有凳子,中心立着个巨大的石头,石上刻着“衡”字,四周拉了铁链禁止靠近触碰。
那铁链还没人膝盖高,秦亮抬脚就往里跨——结果脚尖“咚”得一声撞到了硬物,铁链上金光乍现,结界显形,将他挡了出去。
秦亮连忙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笑什么笑?”他猛地对天大喊,“无聊。”
徐缺困惑地看他一眼。
“没说你,是我内景里那老太。”秦亮气道,“我就没见过这么能乐呵的老人家!”
“乐呵?”
“这老太就是个傻的,我在家看电影,没屏她,结果一有动静她就乐,坏人死了她乐,好人死了也乐,什么破事儿都笑嗓门儿还大,吵得我脑子嗡嗡的,连看《星际穿越》她都能为死了人乐呵,我都想找人赶紧查查是不是请岔路子了!”
“那么老的电影你都看吗。”
“哎呀,因为那句话很炫酷嘛,什么‘*不要温和地走进那良夜’,我都想贴到我的个性签名里了。”
徐缺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秦亮的脑门儿,这眼神让秦亮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紧接着便听徐缺道:“你现在能和她对话吗?”
“干什么?”秦亮警惕道,“我才给她关起来,一露头她又要吵吵。”
“方朵是张衡天的师妹。”徐缺说,“我想问问——”
“别惦记这事儿了!”
秦亮打断道:“张家都已经把你赶出来了,你就不要再惦记着事儿了!我知道你一时很难适应,但难适应也得适应,你该好好想想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了!要向《守卫》里的大叔学学——‘生活其实只需要生和活’,活着!明白吗!”
“我——”
“山也陪你爬了。”秦亮一扬手,打断了徐缺的话,“我走了,下午还有课。”
言罢转身就走,很是潇洒。
徐缺在原地看着,到底是没把“是你跟踪我来的”这句话说出口。
风声渐归平静。
那巨石朝着海港的方向,似守望这座港城的神像,经年风吹日晒,那石上的“衡”字却依旧清晰可见。
就如同张衡天这个人一般,无论时岁如何流转,他的名讳依旧震耳欲聋。
尤其是在这人间被地府的鬼怪蹂躏,千万万凡人的性命都危在旦夕之时,古代英雄的传奇也越发振聋发聩,所有人都在期待他的到来,所有人都盼望着他的临世——
——透过徐缺的眼睛。
蝉鸣不歇。
自打记事以来,徐缺就是为了等待张衡天的临世而存在的,他并不觉得荣幸之至,也不感到命途多舛,他是为此而存在的,正如太阳会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一样,这是他的必定与理所应当。
只是从今以后太阳真的要从西边升起来了。
徐缺站在那石头面前一动不动,宛如另一块石头。
直到日头西斜,乌云在太阳沉入地平线之前在天际铺成开来,雨幕翻山越岭而来,猝不及防地将山下下班回家的人兜了个透湿。
徐缺打开了伞,慢慢走下了山。
六点刚过,正赶上了下班高峰期。各色的交通工具在马路上穿行,地上缓慢行驶的四轮车如彩色的积木搭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无论哪个方向的信号灯似乎都停在了红色。
近地悬浮驾驶的灵兽专列也显得热闹,拉车的高空偶有几个闪电般飞过的人。
“帅哥。”一辆三轮摩的停在了徐缺面前,“打不打车啊?”
界内新规取缔了灵石摩的,包括半灵石半柴油混合的。上等的灵石如今越来越稀有,次等的灵石越来越次,界内炸了几次造成严重交通事故后,张家就督促联合政府华东分区颁布了新的法令全面禁止了。
如今只有这种古朴的燃油机动或者氢电机动的摩的,速度上自然比不过,但还是安全许多。
徐缺看了看那仿佛延伸至世界尽头的车队,点点头,收伞坐了进去。
“去哪儿呀?”师傅咧咧牙,拧了拧车把,心道这小子上车前竟然都不问个价,也太不小心了,自己非得宰个大的好叫这学生仔知道人间险恶,“市内都能去啊。”
“朱桐西路。”
“啪”的一声,师傅两手脱把,三轮车一噔,熄火了。
徐缺险些撞上前座,好在身高腿长顶住了,抬眼莫名地看向师傅。
“朱桐西路?”那师傅瞪大眼道,“张家?”
“嗯。”
师傅扭过头,也不敢再多问什么了,哼哧哼哧地开车,穿梭在雨幕之中。
临近朱桐西路,便是一段渐宽的林荫大道。打在车顶的雨点再没有那么密集,透过油乎乎的塑料帘子往外看,间隔的路灯里摇晃着蓝色的火苗,似鬼火出没在林间,那是兰石燃烧的颜色。
兰石是一种其火焰可以指向祟物的灵石,在所有区界的边缘都有这种石头,界内的几个大家族域内也都用它来示警。没有祟物接近的时候,它的焰身颤抖着,焰尖却始终笔直地朝着天际。
在兰石的目送之下,三轮摩的停在了张家的门前。
师傅一分没敢多要,收了十二块,迅速拧动把手离开了。
张家门外的琉璃牌楼高十米有余,三间两柱,上书“张氏”二字,四爪金龙浮雕栩栩如生,龙眼以灵石镶嵌,金瞳怒视来人,四角雕着莲花瓣叶,袅袅娜娜。
守门的两座石狮子正架着手机在看短剧,旁边停了一堆“风速直达”外卖电瓶车,它们瞥了眼徐缺,只当作没看见,低着头继续刷。
徐缺从牌楼下走过,金色的封阵没有亮起。
张家座落在市中心的繁华地带,占地二十万平方米,整片地界都是仿古建筑群的屋舍,在卫星地图上看,便像一个巨大的深棕色伤疤横在海城的肌肤上。
从正门的琉璃牌楼进去,是一条略微向上的条石甬路,两侧栽着黄连木,枝叶繁茂,雨几乎打不进去。
徐缺撑着伞,慢慢行过这段上坡路,远远便能听见演武场里的动静。
这个时间点,也就只有——
“哈啊!”
伴随着暴喝声起的,是木头被劈开的声音。
大雨倾盆,演武场是露天的,湿重的木头被剑尖挑起,穿着校服的女学生旋身送剑,剑气如雷,劈开那方木头,重重地坠落在地。
女生身形不停,剑身再转,下一块木头又已被挑起了,那一架的方木,似乎都会是这个结局。
那是张家家主的三女张群玉,还在上高三,是张家这几个孩子里对修行最上心的,每天放学回来,都会在演武场练剑,风雨不歇,雷打不动,就是不太爱读书,一身校服都被淋透了,随便扔在地上的书包也透了,想来今天也没打算写作业。
徐缺跟她素来没什么交集,更准确地说是对方向来不太待见自己,走廊上撞见了行礼时都要瞪他一眼的程度。
他于是也径直走过,并未停留,才踏出两步,霎时一顿,一块木头子弹一般飞来,凿进他面前的砖头里,还隐隐飘着白烟。
伞面倾泻,雨水如珠帘垂地,徐缺看向张群玉,对方还保持着出剑的姿势。
“换我是你。”张群玉挽了个剑花,将剑背在身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徐缺回答道:“回来收拾东西。”
“你在张家能有什么东西?”
“主要是课本。”
“……魂瓶系的还要读书?”张群玉说,“每天吊儿郎当地混过去,等着有一天请神上身不就行了?。”
徐缺说:“其实大学认真学能收获的东西很多也很实用。”
张群玉皱眉。
他又说:“你也快高考了,高考加油。”
张群玉挑眉:“你讽刺我?”
徐缺面色平静,还有几分认真,倒看不出来有任何讽刺的意思。张群玉吃不准,也就不知该不该发火,便是发火了,对方也像这场大雨一样,本来就是点不着的。
这么些年同住一个屋檐下,张群玉和徐缺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她不喜欢徐缺。
张家没几个人喜欢徐缺,都是张衡天的后代,却是一个孤儿院里的不知根底儿的小孩被寻灵系统选中,这对张家来说是奇耻大辱,所以张家大多不喜欢他。
而张群玉倒不是因为这个,她只是不喜徐缺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
“换我是你,可不会为了几本书回来这趟。”张群玉淡淡道,“别看那几个平日里对你礼数周全,那都是冲着剑仙去的,如今你请神失败了,他们可逮着这个机会往死里踩你。”
徐缺点了点头。
接着踩过水洼的脚步声响起,他已经朝着宅院的方向去了。
张群玉只道良言难劝该死的鬼,重新拿起木头,接着练她的剑。
演武场过去的两座前堂都还暗着,张家老太太近来身子骨不大利索,家主张省薄带着他父亲以及几个兄弟外出开会,剩下的人也便不张罗着聚在堂里吃饭,都趁着这个机会点外卖。
张家家规森严,这种机会不常见,门口的石狮子都被不知哪位少爷小姐买通了,外卖小哥都能一溜烟地放进去。
过了中门,到了后院。徐缺住在后院最东向的玉衡院里,春暖夏凉,院外的小径上种了几棵白玉兰树,还有一大片的栀子花,正是落花的时节,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覆雪深深。
这屋子的位置把张家所有人都压一头,这是对老祖宗的规矩,老祖宗迟早有一天会降到他身上,那他们这种凭器也是按一样的规制办。
才到院门前,徐缺便看到自己的屋子里亮着,烤羊肉串的味道隔着湿冷的雨水也能闻到,隐隐还听得见男女错杂的笑声和哭声。
过路的仆人听到脚步声抬眼看,见是他来了,一时惊疑不定,慌张地行了个礼。他们今日也偷懒没穿老爷子要求的那身曲裾长裙,都穿着短袖短裤,行礼看起来分外诡异。
徐缺看了看亮着灯的屋内,问道:“谁在里面?”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及回答,又有一个外卖小哥刚巧经过问路:“张六公子是哪位?”
两人讷讷不敢言,徐缺沉默片刻,再听屋子里放浪形骸的动静,答道:“……人在里面,放门口吧。”
“诶,诶,好。”小哥把外卖拎了出来靠门放,嘴上一边感慨,“这地方真大啊。”
没人接他话,那小哥有点尴尬,挠挠额头,嘿嘿一笑走了。
徐缺把伞放下,朝门走去,那两个仆人想拦,却又不知该怎么拦,现下是连该怎么叫他都不知道,犹犹豫豫间,他已经推开了房门。
屋内非礼勿听的声音霎时倾泻而出,梨花木的大床吱呀作响,素纱里被浪翻涌,外间还有两女没轮到,抱作一团互相安抚。汗味和香水味以及一股腥味儿扑鼻而来。
徐缺下意识看向墙上挂的剑,剑鞘还在,剑身却不翼而飞。
他表情凝滞了一瞬。
就在这时,屋里停电了。
停电维修的通告很早就发了,倒是不意外。只是四周骤然暗了下来,仿佛能助长人的胆量,外间的两女不觉羞怯,在黑暗中起身凑了上来,甚至要寻他一起玩,徐缺婉拒,往里间走去,站在了柜门前,往左两步就是那遭罪的床榻。
他视若无睹,打开柜子,把里面要带走的东西装进包里。
“诶。”徐缺正低着头,一只手自他面前拿过他的书,“干什么呢?”
一个浑身赤罗的男人蹲在他旁边,用散发着腥气的手翻看着他的书。
“青天白日的,怎么溜进贼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降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