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清放下餐盘后,大步走到那孩童面前,随后伸出手抓起他的手腕,将他轻拉下床榻,带到了案桌前。
夜清让那孩童坐在软垫上,他自己则坐在了那孩童的对面。
因为那孩童要比夜清略高一点,所以夜清每次跟他说话时,都需要将头稍微抬起。
夜清对那孩童笑道:“快吃吧”。
“嗯”,那孩童轻声应道。
“这个红豆粥很好喝的,你可别看它这么素,还有这个……”,夜清一讲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开始滔滔不绝。每每都带着笑意对着那孩童道。
夜清看着那孩童,明明不低,甚至要比自己高出一截,看起来却十分瘦弱。
夜清此刻就像个小大人的模样,带着嘱咐的意味,却又不乏小孩子原本清脆的音色。
那孩童在听完夜清说的话之后,便拿起了盘中的匙子,开始大口喝粥。夜清则将两个手肘立在桌面上,两只手都撑在脸上……
过了一会儿,夜清突然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对那孩童道:“你等我一下,你先吃”。
而后站起身来,不过,在他刚要转过身去时,夜清稍停了一下,思索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记得要多吃一点,一定要多吃一点哦,不够的话还有的”。
那孩童抬起头来,看着夜清快步跑出了屋门。
夜清一路跑到了阿爹的书房里,在琳琅满目的书籍中翻找着什么。
他从上往下仔细的观察着,从来没有那么认真过。
其实夜清本想从自己屋中找一本来看的,但奈何那书中内容都只是用来教化孩童的简单诗句罢了,不符合此刻夜清想要寻找的东西,所以夜清也就作罢。
……
架子实在过高,夜清想要取下上面的书尤为困难,即使是踮脚也无济于事。
于是他左看看右看看,在一张木桌子前发现了一个高板凳,桌子上还放有着许多被摆放整齐的文书和墨水纸张。
但他可没心思关注这些,使出九分力将椅子挪到了取书的位置,站了上去。
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本有关诗词的经典,开始翻阅。
对于夜清来说,光是打开这本书籍就是一种煎熬。
——
从出生以来,夜清所有的学习都是被人推着走的,夜清对这些东西完全提不起兴趣。
每让他读书他便会痛苦道:“我才不要读这些东西呢”,但他的哀嚎并没有什么作用。
不过,夜清虽然不喜欢读书,但不代表不会读。在学堂里,夜清的排名要略超出同龄人。
但他不愿学习的样子还是令夜安有些发愁。
毕竟一件事的完成要是没有足够的热爱,那也很难坚持下去。
——
夜清翻着翻着,便看到了一句: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他想着那孩童的模样,觉得用这落叶空山来形容那孩童现在的状况是在适合不过了。于是,最终为他取下了叶行二字。
从那天开始,夜清便决定,一定要将这孤寂空山变成那人人都喜的——千万花木盛开的青山。
……
夜清跑回芙蓉院内,进到屋里头,那孩童已经将红豆膳粥食尽了,正乖坐在软垫上,朝门外望着,什么都没有做,像是在等夜清回来,模样极乖。
夜清看着他那模样,轻笑了声,跑到他跟前,看向那个已经被食尽了的红豆膳粥和油焖春笋,问道:“吃饱了吗?”
那孩童点了点头。
见他点了头,夜清放下了心,带着些紧张,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叶行”。
“你觉得这名字怎么样”。
那孩童明显愣了愣。这一天里,已经不知是他第几次有这样的反应了。
他有些不太明白,有些不太理解。
夜清见他这样,便半弯下腰,靠近坐在软垫上的他,轻歪了下头,道:“嗯?”
“这位俊朗的小公子,说句话好不好,你看你,那么好看,不说话,岂不可惜了”,夜清边笑着边夸道。
“我阿娘说过,人就是要多笑多说才能长得好。要是总憋在心里头,那不成闷葫芦了?”
那孩童听他说这些话,耳朵红了一片,声音微颤道:“好”。
自此,这世上无名无家的人少了一个。
……之后,夜清又跟他絮叨了好多,将这几日没能说出的话都说了个遍。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清儿”。
“是娘亲”,夜清小声对叶行道。
见没人回答,许纤灵又道:“清儿?”
夜清这才应了一声,快步跑过去将门打开。
“娘!”,夜清带着一声顽皮道。
“清儿,在做什么呢”,许纤灵轻声道。
“在跟阿行一起聊天”,夜清笑嘻嘻道。
许纤灵从门外缓缓走了进来,身旁跟着一位侍女。
“阿行?”,许纤灵疑惑道,随即,她向夜清身后看去。
便看到了一个身穿青白色衣袍的孩童正端坐在软垫上,是不久前自己出门办事回来的路上给夜清买的。
桌上放有着装着早膳的木盘子。
不过更令许纤灵惊讶的,是那孩童的双目,如蓝天,也如白雪。
不知是哪家的,竟生的如此好看。
叶行见那位夫人一直看着自己,觉得自己的行为可能有些不妥,便从软垫上站了起来了,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夜清没有发觉到空气里的那一丝安宁,他依旧笑嘻嘻的,带着点骄傲,回道,“嗯,名叫叶行,是我取得名字呢”。
还没等许纤灵回答,夜清又继续道:“娘亲,以后让阿行住我院子里”。
没有寻问可不可以的意见,只有一句让人不能否定的答案。
……周遭的空气瞬间静默下来。
许纤灵选择半弯下腰,慢慢蹲了下去。她双手轻放在夜清的外臂上,声音十分温和,“清儿,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她不知道夜清的这个决定是否是正确的,可也不能轻易否决。
但夜清却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许纤灵见他如此,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说了。
她知道夜清定然是不会轻易的改变这个主意的,于是也不好再说什么。
虽然夜清平时总喜欢的玩乐,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个很驽钝的人,平时该学的东西他还是会去学,只是有些拖延罢了。即便他才五岁,但依旧能够分得清轻重。
不过,其实许纤灵还考虑到了一点:她和夜安只有夜清这一个孩儿,属长子,而这府上也没有与夜清年龄相仿的孩童了,如今夜清好不容易带回一个,且表现的如此欢喜,觉得也能与夜清做个伴。之后的事,便顺其自然吧。最终,许纤灵也不再有什么异议。
许纤灵见那孩童一直定在那里,脸上还有些未擦净的尘灰。她不知那孩童经历过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她对夜清继续道:“那我们清儿以后是要做个小大人了?”有些打趣、缓和气氛的意味。
说完后,便轻抚了下夜清的头,站起身来。随即偏过头去让侍女端盆热水和干净的、未用过的帕子进来,那侍女点了下头,出院门去了。
许纤灵环顾了下夜清的屋子,两个人,显得空间有些狭小,可却又没有之前那么清冷了。
她最后又对夜清嘱咐了几句。
刚说完,那侍女也刚好端来了热水。
许纤灵接过帕子,递到夜清手上,笑道:“那就从今日开始吧,小大人”。
说完后,便给两个孩子留了空间,转身与侍女一同走出了房门,将门带上。
见娘亲走了,夜清也转过身来,便见到叶行直愣愣的站着,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模样,甚是冷清。
但夜清从不在意这些,他将手上的帕子放在热水中,将其打湿入热。随后又用尽力气将其拧干。
夜清拿着面巾走到叶行跟前,刚想准备帮叶行擦去脸上的脏灰,叶行便后退了一步,有些断断续续道:“我…我自己来吧”,本就红晕的耳朵现在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见叶行终于主动说了句话,夜清可是高兴,他万分激动,执意要帮他,道:“没关系的,我来我来”
夜清以为叶行是不放心自己,于是又加了一句,道:“我可会了”,带着八分的骄傲。
“……”
……
经过了半分钟左右的推搡,叶行实在是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了。
在擦拭的过程中,叶行耳朵上的红晕慢慢蔓延到了脸颊上。
夜清注意到了,于是将手放在了叶行的额头上,然后问道:“阿行,你是不是发热了?你的脸好红,难不难受?需不需要找大夫看看啊?”
这个举动和这一连串的问题搞的叶行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他又向后退了一步,“不用了,没事”,叶行尽量淡定地回答。
“真的吗?那好吧,应该是屋内热起来了吧”,夜清思考道,“不舒服的话再跟我说”。
“嗯”。
正在这时,房门又被敲响。
“小少爷,夫人叫你们去用午膳”,是不久前跟在许纤灵身后的那位侍女。
——
自夜清将叶行带回来之后,便又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
——
夜清拉起叶行的手,去到了厅堂。
夜安和许纤灵都在。夜清将叶行带到了位置上。
“今日的功课做了多少”,夜安率先开口。
一说完,夜清就有些不满的低语道:“一大早的,就不能说些好听的话吗……”。
“现在已经是正午了”,夜安纠正他。
“哦,那又如何,而且我才五岁而已,不需要学那么多”,夜清试图用年龄来说明,自己没做功课实在是一件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使其让这件事变得理所当然一点,并以此挽回一点尊严。
但结果显而易见......只是纯费口舌罢了,这并不能成为偷玩的理由。
“还好,还能记得住自己今年多大”,夜安没有表情道。
“……”
许纤灵看着这父子俩,忍不住轻声笑道:“好了你们俩个,还有孩子在呢”。
“哼”,夜清不想再同父亲说话。
于是他转过头去对着叶行。
“阿行你尝尝,这个好吃”,夜清从盘里夹了块鲥鱼给叶行。
“嗯”,叶行应声道,随即便夹了一块。
“听说还学会给人取名了”,夜安道。
“当然啦”,夜清再一次骄傲道。
“也就这种时候会学一下了”,夜安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调侃自家孩儿,道:“来日也能靠这功夫谋生了”。
“椅凳都没放回去”。
“……”
夜清装听不见。
许纤灵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自从夜清能说句完整的话之后,父子俩就没消停过,她觉得自己应该要习惯了才对。
随即许纤灵不再管这父子俩,她看向叶行,对他轻声道:“行儿”。
叶行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许纤灵,有些呆愣。
许纤灵见他没有说话,于是又道:“可以这么唤你吗?”温柔且耐心的寻问,“平日里我便是这么唤清儿的,如若觉得有哪里不妥……”
“可以的...”,还不等许纤灵说完,叶行便带着点生硬且哽咽的声音回道。
许纤灵见他回了自己,这才放下心来,笑道:“那便好”。
随后朝向夜清,嘱咐道:“清儿,虽然行儿要比你大一点,但你也要照顾一下,知道吗。他还不熟悉这里,用完膳你就带他去走一走”。
夜清看着叶行,开怀笑道:“好呀”。
羲和从寒窗中透进,倾洒在地。
真正属于那片青山的第一粒种子就这样带着所有人的期待,生根发芽。
今天是害羞小狗×热情小猫
落定尘埃,空山新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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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