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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天
梧桐叶在窗外堆到第七层时
她开始抗拒物理治疗
“那些闪回的片段像碎玻璃”
“每次拼合都会划破手指”
我在她床头贴满拍立得相纸
从婴儿床到中学毕业礼
唯独空出车祸前三个月的位置
“这里本该有张樱市火车票”
“2月17日下午三点零五分”
“我买了靠窗的双人座”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整夜
凌晨忽然拨通我的电话
“那个座位…是不是16车F座？”
声音里带着潮汐般的战栗
“我梦见自己反复涂改车票日期”
“把2月改成3月又改回2月”
“墨迹晕开像在哭”
我冲进病房时她正撕扯石膏
指甲缝里渗着血珠
“别碰那些记忆！”医生按住她
“你会疼到休克的”
她却看着我笑出泪来
“可空白比疼痛更可怕啊”
“就像你明明站在这里”
“却像隔着磨砂玻璃的标本”
第七十九天
我带她偷溜出医院
出租车停在废弃的市北中学
铁门锈蚀处开着野蔷薇
她踩着我的肩膀翻墙时
石膏擦过砖块簌簌落粉
“左数第三棵梧桐”
我指着树桩上年轮最密的一圈
“你在这儿刻过我们的身高差”
“每年生日来补一道线”
她跪在潮湿的苔藓上抚摸刻痕
指尖停在2018年4月5日
“这一年为什么没有新线？”
春雷碾过云层的声音里
我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心口位置纹着两道墨线
上方那行小字是她的笔迹：
“如果树不见了”
“就把年轮种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雨水顺着她睫毛滚进刻痕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爸妈突然决定搬家”
“我边刻边哭说不要长高了”
“这样你就永远追得上我”
她颤抖的手悬在纹身上方
像触碰易碎的晨露
“可我还是把你弄丢了是不是”
“在某个红绿灯坏掉的路口”
我捉住她下落的手按在胸口
“可你现在找到了”
“在比年轮更深的地方”
第一百天
她脑部CT的阴影开始消退
却在樱花落尽的午后发起高烧
呓语时反复说着“刹车声太响”
“红色书包飞起来了”
我翻出她锁了七年的储物箱
红色书包内侧还别着校牌
里面装着没送出去的巧克力
融化成心形琥珀的模样
“本来要在车站给你的”
她烧得双颊通红
“可你总盯着手机备忘录练习”
“练习怎么拒绝才不伤我的心”
我把变硬的巧克力掰成两半
她含住时忽然睁大眼睛
“不对…你当时说的是…”
“说等考上同一所大学”
“每天都是情人节”
药效催生的梦境边缘
她终于完整喊出那个下午：
“我看见货车冲过来时”
“其实在想…”
“要是巧克力没化就好了”
“至少甜味能盖住血的铁锈味”
我吻她汗湿的额头
尝到融化了七年的甜
“现在它化了”
“可我们有的是时间”
“等下一个春天重新凝固”
立夏前一天她拆掉石膏
康复花园新开了粉蔷薇
她坐在长椅上翻物理笔记
忽然指着光的折射图问：
“如果记忆是入射光线”
“遗忘是反射面”
“那什么才是折射后的新方向？”
我指向她映在积水里的倒影
“你看”
“疼痛让光拐了弯”
“可它终究抵达了更深处”
她合上笔记本时
夹在最后一页的梧桐叶飘落
2009年那片的背面
有行新添的铅笔字：
“年轮会继续画圈”
“但圆心已经回家了”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得像要用一生
才能走完从叶柄到叶尖的距离
坚持住点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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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