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如许 第5章 第五章旧梦长念，橙心未改

慕如许指尖还停留在那个橘色的小橙子挂件上，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挂件边缘不起眼的针脚，心底那道封藏了多年的口子，猝不及防被彻底撕开，那些不敢细想、不敢触碰的回忆，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压得她胸口发闷，眼眶瞬间红得彻底。

不是高三，是高二那年的暑假。

她那时候被学校选进了尖子生补课班，封闭式集训，为了冲刺来年的高考重点班，半个月才能回一次家。临走前她还扒着外婆的门框撒娇，说等她回来要吃外婆蒸的南瓜糕，要外婆给她编麻花辫，外婆攥着她的手，笑得满脸皱纹都软乎乎的，一遍遍叮嘱她在学校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还说等她回来，给她织个小挂件，带着能逢考必过，万事顺心。

她那时候满心都是学习，只顾着点头应下，没留意外婆眼底藏不住的疲惫，更不知道，那竟是她和外婆最后一次完整的道别。

补课到第十天的时候，家里突然来了电话，电话里妈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只让她赶紧请假回家，别的什么都不肯说。她心里慌得厉害，揣着忐忑一路往家赶，大巴车颠簸了一路，她还在默默盘算，回去要先跟外婆说补课的趣事，要提醒外婆别总熬夜干活。

可推开门的那一刻，满屋子的白，满屋子的香烛味，瞬间碾碎了她所有的念想。

没有外婆笑着迎上来的身影，没有温热的饭菜，只有堂屋正中间，那个小小的、冰冷的方盒子，静静摆在供桌上。妈妈红着眼眶走过来，抱住浑身发抖的她，声音哽咽着说，外婆突发急病，走得急，临走前的那几天，躺在床上一遍遍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一遍遍摸着给她织的小橙子，盼着能亲手把挂件交到她手里。

她没见到外婆最后一面，连一句道别都没来得及说。

她跌跌撞撞走到供桌前，伸手想去摸那个小盒子，指尖却被旁边燃着的香烛狠狠烫到，钻心的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捂都捂不住，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她才明白，那个疼她宠她的小老太太，再也不会应她的话，再也不会给她做吃的，再也不会摸她的头说她乖了，那一捧黄土，从此隔开了她们，生生世世，再无相见。

她后来总盼着能在梦里见到外婆，可哪怕夜夜难眠，梦里的身影也始终模糊，看不清脸，听不见声音，只有淡淡的、属于外婆的烟火气，稍纵即逝，抓都抓不住。

葬礼那天的场景，她记得很清楚。

天还没亮，清晨的风透着凉，她一个人静静坐在外婆的灵旁，周围安安静静的，没有旁人，她就那么坐着，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敢想以后。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素白的蝴蝶轻轻飞过来，停在她面前的桌沿上，久久不肯飞走，又慢慢扇动翅膀，飞到妈妈、小姨、哥哥们面前，绕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挨个看着她们，放心不下她最疼的这群孩子。

她知道，那是外婆舍不得她们，是她的小老太太，回来看她了。

天慢慢亮了，来吊唁的人越来越多，唢呐声、锣鼓声混在一起，刺耳又揪心。一群人涌到灵前，推着她往后退，把外婆的骨灰放进那顶黑色的轿子里，一群人抬着轿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爆竹声一声接着一声，震得她耳朵发疼，也震得她心都碎了。她被人群推着，跟在后面，一步步走到坟墓前，看着轿子落地，看着所有人都拉着她，让她转身，往回走，不许回头。

那一天，她弄丢了她的小老太太，再也找不回来了。

外婆走后，妈妈在整理遗物的时候，把这个小橙子挂件交到了她手里。

是外婆熬夜赶织完的，圆滚滚的橘色身子，嫩绿的叶子针脚细密，最让她崩溃的是，挂件的背面，绣着两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字——奈奈。那是家人对她的专属称呼，外婆总是这么叫她，是外婆忍着病痛，一针一线绣上去的，是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外婆说这个小橙子保佑她心想事成来外婆记挂着她的高考，记挂着她的一切，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为她祈福。

慕如许低下头，把脸轻轻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来，细碎又哽咽。她攥着那个绣着“奈奈”的小橙子挂件，指节都在发白。

高考没有发挥好，来了离家几千公里的地方读大学，远离家人

这三年这一路有多苦只有慕如许自己知道，从上大学选择去遥远的地方读大学，这段旅程就注定是难熬且漫长的

是在凌晨机场的一次次的过夜，是在火车站的拥挤，是一个人拖着行李辗转在各个城市就为了买到便宜的票，而自认为是一家人的亲戚也会戏谑几分，为什么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去，

走过复试，终于来到A城读研，拼了命地努力，活成了外婆期望的样子。

在大学里的三年多时间里，她靠自己拿到了全额奖学金，成了同学眼里的学霸，专业成绩常年稳居第一，还成了院里最早一批入党的学生，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再也不用让外婆操心。

她在心里一遍遍对着远方呢喃，声音轻得像风，却满是滚烫的爱意：“亲爱的小老太太，你的小奈奈，长大了，真的长大了。我过得很好，很努力，没有让你失望。你一定要在那边，过得非常非常幸福，比我还要幸福，做天底下最最幸福的人，好不好？我真的好爱你，非常非常爱你，希望你来世是一个幸福的小女孩。”

阳光慢慢移动，小橙子挂件上的针脚在光线下格外清晰，绣着的“奈奈”二字，藏着外婆倾尽所有的爱，也藏着少女一生的念想。这场迟来的情绪宣泄，不是结束，而是她带着外婆的爱，继续勇敢往前走的开始。

她终于可以如愿，来到A城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