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南城淅淅沥沥的雨连着下了大半月。
夜晚的霓虹灯闪烁在地上的浅水洼中,一辆白色轿车正在疾驶在高架上,车里隐隐传出年轻又不耐的声音。
“再催我就掉头回去了”。
说完,手机被随手扔到副驾,车速就又快了几分。
十分钟后,一个急刹,车停在了酒店门口。
周励承一张俊美的脸,此刻黑得像锅底似的,他把车钥匙甩给侍应生,急匆匆往楼上走。
刚出电梯,一位衣着干练的女人迎上来,与他并排往前走,公事公办的态度嘱咐着:
“态度,言辞都要注意。这是你接手公司第一次跟他们会面,不能太任性落人话柄。”
周励承放缓了步伐,侧目瞥她一眼,“施秘书,你太紧张了。”
施言,从大学毕业就跟了他父亲,如今十几年过去了,言传身教,连说话也是个跟那老头一个语气。
亲切,又烦人。
“听说百赛的副总也会来,你机灵点儿。”
快到门口,施秘书拉住他,给他正了正领带:“那可是我们现在唯一稳定的合作方,你嘴巴甜一点,老人家都会高兴的。”
闻言,周励承正了神色,他不是不知道公司现在的处境。
可当施秘书抬起头时,对上的又是漫不经心的笑脸,还有他那句多年来不变的调侃:
“知道了小妈,还有其他吩咐吗?”
嘴贱的后果,就是脑袋上挨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直接给周励承扇进了门。
屋内的圆桌,正坐着几位笑微微的中年人,一看到小辈进来,都是一副慈爱的口气打起了招呼。
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青年才俊,后生可畏。要么就是问他爸爸身体好点没有?
周励承一一应承,心里白眼翻了一个接一个,他爸活死人一样躺在医院,也没见来个看望的,在这里假惺惺装好人,这些人怎么这么烦?
应付完一圈,他终于能坐下来了,揉了揉笑僵脸,对着桌上的酒瓶发起了呆。
一个月前,他还在国外逍遥自在呢。
这操蛋的人生。
更操蛋的是左等右等,今天这饭局也不见开始!
周励承忍不住凑过头去,埋怨起身边那位一直催命一样催促他快点过来的人。
“你看看,来了也是坐着,你一天到底在急什么?”
施秘书微微侧了头,压低声音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你以为还是你以前跟着你爸蹭饭的时候吗?”
周励承愣了一下,嘟嘟囔囔地说:“我爸我爸,你心里只有我爸。”
原本以为人多眼杂,施秘书不会给他这个名义上的老板难看,结果倒是没挨巴掌,胳膊被狠掐了一下。
周励承痛得倒吸一口冷气,一双浓秀的眉毛皱了起来。
他转头瞪向施秘书,正想发作,可对面几个人忽然站起来,一个个对着门口摆出笑脸。
周励承扭头看去,只见一位高大男子信步走了进来。
那人身姿挺拔,一头利落的短发,黑色的衬衫妥帖扎进西裤,袖口挽起,露着一截精装的小臂,随性又矜贵的样子。
周励承一直眼神追随,只能看到个模糊的侧脸,但总觉得眼熟。
“这谁啊?”他好奇地问。
施秘书在南城商圈算得上是很有交际,也看着这新面孔犯了难,稍显茫然地摇了摇头。
尽管还不知道是谁,但看着别人一个个殷勤的样子,他俩也是快速反应了过来:
这一桌子都是熟人,这一会儿等着的,不就是那位百赛的副总吗!
两人一个对视,眼里透着:“怎么换人了?”的迷惑。
等那边寒暄结束,来人正式落了座。
正对面的位置,周励承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叶澜!
他下意识坐直身体,一脸不可置信地紧盯着。
有人指了指周励承,介绍道:“那是小周总,跟你一样刚回国的,你们可能还没见过。”
叶澜听后,抬眼望了过来。
猝不及防,两人的目光隔着大约两米的直径距离在空中交汇。
霎时间,房间里突然诡异的陷入寂静。像是所有人都饶有兴致的观望,在场唯一两个同龄人,有什么样奇异的火花擦出来。
叶澜的笑容僵了一秒,但是很快就恢复如常:“见过的,我们是校友。”
周励承呆愣着,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像是陷入了某些久远的回忆。
“小周,好久不见。”
叶澜微笑看着他,但目光深沉,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励承面无表情,放在桌上的一只手紧紧握了起来,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什么时候回来的?”叶澜微微欠身,又追问了一句。
腰间一痛,周励承如梦初醒,他看到施秘书的警告的眼色,才终于挤出了个笑脸:
“不久前,叶总呢,不是说要去欧洲结婚?”
此话一出,人人都看向叶总,这么年轻就结婚了?
那些还等着搞点商业联姻的老总们,一时间都遗憾不已。
“Maria有新的工作安排,婚礼延后了。”叶总喝了口水,语气波澜不惊。
周励承望着他,一声轻蔑的笑哼了出来:“叶总可得小心点,这年头小人不少,一不留神被人挖了墙角可就不好了。”
本以为姓叶的会生气,可没想到今天他却是轻轻一笑,说道:“不会,我们感情很好。”
旁人只觉得叶总友善,只有周励承看得明白他那明晃晃的挑衅。
好你大爷!
周励承笑容僵在脸上,熊熊怒火从心底一路燃烧,再从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冒出来,他真想掀桌走人。
他蠢蠢欲动,手都开始抖了,好在施秘书适时出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周励承这才理智回笼,泄气一般靠坐回椅子里,举起了杯子随意说了句:“新婚快乐。”
也不管叶澜接不接受,自己就仰头一口闷了。
后来别人再说什么,他不太能听进去了,一双眼睛只在叶澜身上打转。
他变了,变得没有那么年轻,早已不是二十岁时的样子了。
可笑容没变,道貌岸然。
周励承低下头,滔天的恨在心里翻滚,这混蛋竟然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叶澜身边络绎不绝围上去的人,是商业新贵该有的待遇。
碍于施秘书在旁催促,他只能端起酒杯,不情不愿跟着她走过去。
“叶总,我们两家可是老朋友了,以后还得您多关照啊!”
施秘书热情说道。
“施总客气了,我们是互相支持。”
叶澜在对施秘书说话,目光却停在她身边另一个身上,还不等施秘书再开口,他就先笑道:
“小周,几年不见,没想到我们还会成为同行。”
“不敢高攀。”周励承神色冷淡,“叶总商学院高材生,我只是个画画的,算不上什么同行。”
叶澜勾勾唇角,没再多言。
施秘书手肘碰了碰周励承,将他往前一推:“这多巧啊!叶总跟我们周总也是老朋友,我们承安跟百赛就是天生的缘分呐!”
周励承侧目看向她,一脸的警告。但施秘书看都不看,继续说:“我们周总年轻,以后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叶总海涵。”
叶澜轻笑一声,打量着眼前的人:“周总一表人才,温文尔雅,能有什么不周到的呢?”
“……”
周励承怒目瞪着他,牙齿咬得咯咯响。手里的杯子已经倾斜了,随时有泼出去的风险。
这点儿心思,似乎逃不过叶澜的眼睛,他忽然站了起来,轻轻扶了扶周励承的手腕,与他碰了下杯。
“我理解,年轻气盛,都是这么过来的。”叶澜勾了下唇,“你没变,跟以前一样。”
周励承愣了一下,立刻抽回了手,往后退了两步,躲得远远的,仿佛刚刚触碰他的是什么难以忍受的脏东西一样。
叶澜的手在半空顿了下,不着痕迹收了回来,他微微蹙眉,眼中的笑意荡然无存了。
“不好意思,我得去趟洗手间,施总,我们下次再聊。”
“好,叶总请便,不打扰你了。”
周励承听到,迅速转身离去,生怕多停留一下再看到那张讨厌的脸!
“你怎么回事?”施秘书开始兴师问罪,“你得罪了他,我们以后生意还怎么做?不管你们以前好不好,你现在都给给我好!不许给我找事儿,听到没有?”
“我头疼,回家了”
周励承不想面对,一心想着跑。
“你敢!”施秘书说着,拿出手机看,“我还有事儿先撤了,你今晚必须给我撑到散场。”
周励承撇撇嘴,“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爸说的。”
“…我只撑到十一点。”
施秘书满意地点点头,拎着包走了。
周励承一个人应酬,尽量避开叶澜,本想着能赶紧结束走人,可没想到,喝上了头的一行人还有下半场。
他想找借口开溜,但耐不住那些人一再阻拦。
最主要的是,叶澜也开了口,还是真的当众博了他的面子,周励承怕他公报私仇,给自己公司使点绊子。
如果连百赛这个稳定合作伙伴失去了,那公司也就离破产不久了。
对周励承来说,这简直是就是一条拴狗的绳,只要稍微紧一紧,他就得乖乖听话了。
他爸还不一定能不能醒过来呢,可要是一睁眼,一辈子的身家没了,那自己罪过就太大了。
周励承叹口气,老老实实按时到了地方。
唱歌,喝酒。
好乏味的活动。
周励承隐在角落里,一颗心早就飞到医院里去了。
不过多久,就有人打起了他的主意,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拿着话筒说:
“小周总不是艺术生吗?来来来,给大家表演一段呗。”
音响传出的声音久久回荡在房间里,周励承气得发笑,这是瞧不起人,拿他当猴耍啊?
叫一个表演服务,不就两杯酒钱?
他不言不动,仍在沙发上坐着,假装自己没听到。
可偏偏有人铁了心看他的笑话,把大灯打开了,一时间,明晃晃的灯光照亮了在场神色各异的脸。
所有人戏谑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过了二十几年的自在日子,周励承头一回生出一种无所适从来。
尤其是当他对上叶澜那双深沉沉的眸子,就有一种莫名的耻辱从骨子渗出来。
什么时候遇见不好,为什么这人总是在他狼狈的时候就跟鬼一样冒出来了?
“叶总,你说是吧,你们可是老相识了,百赛和承安几十年的合作啊,新一辈也得有诚意是不是?”
叶澜沉默着,不置可否。
周励承望着他,心也不由得跳得快了。
一秒,两秒,三秒,叶澜脸上浮现笑容,“那就...”
他拿起杯子挡住了唇角的弧度,“唱一个吧,助助兴?”
周励承猛地偏过了头。可耻!他刚才竟然对那王八蛋有过一丝放过自己的期待。
要他给叶澜唱歌,等地球爆炸,看看临死之前他会不会大发善心,唱一段悼词送送他。
心里这样想着,却在看到叶澜表情逐渐变冷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动摇了。
公司没了,是小。可没了钱,爸爸那一天五位数的医药费可怎么办?
医生说要做好后半辈子植物人的准备...
他思索良久,闭了闭眼睛,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行吧,给大家唱一个!”
周励承从没想过潇洒如他,竟然能有在KTV 给人当助兴歌手的日子。
不过也对。
谁会将一个不学无术,一无所成的艺术学院肄业生放在眼里?谁还会相信摇摇欲坠的承安能有再辉煌的时候?
在此起彼伏的哄笑中,周励承喝了数不清的酒,一首接一首,唱着不知所云的歌。
他没有再看叶澜一眼,看不见就不存在,他的难堪就少一分。
灯光偶然暗下去的时候,叶澜也在看着他,捏紧了杯子。在周励承又一次被起哄喝酒时,他下意识移开了视线,眉头紧皱。
酒局结束,已是凌晨了。
人都走了,周励承摇摇晃晃出了门,又忍不住跑到了前头花园吐了起来,只有源源不断的液体从他痛得麻木的胃里涌上来。
见到了叶澜,那桌饭他本就没吃几口。
叫了代驾回家,进了小区,远远地,那栋小别墅孤零零沉在暗黑里。
以前爸爸在家,门口的那盏灯从来没有灭过。
推开门进去,屋内是一种难以呼吸的闷热,周励承打开了全屋空调,一个人在沙发上瘫了一会儿,才摸出手机打电话:
“喂,张叔,您去哪里了?”
电话那头苍老和蔼的声音传过来:“小周啊,我家里有事,得请个假,你这几天太忙,我,我给施秘书打过招呼了。”
窗外一片漆黑,周励承愣愣坐着,“可...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了。”
那头一声轻微的叹气:“我尽量早回来。”
电话挂了,周励承捏着手机,仰面在沙发上躺着,水晶吊灯上的福字还红艳艳挂着,空气中的闷热逐渐被冷气驱散。
他也没有上楼的力气,抹了把脸,随手拉过一个抱枕紧紧勒在怀里,蜷缩着睡了。
迷迷糊糊中他想到那怎么也忘不掉的人:
叶澜怎么也回来了?
周励承:惨。叶澜:???(哥你到底要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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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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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