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情网
衡川算是离小空相寺最近的一座城,弘楔在这里歇脚。
汤饼用到一半就没了胃口,但他仍旧平静地一点一点吃完——**凡胎,须得留意。
抛却术法灵力的累积,他仍有一副武力强横的躯体,只是终究不似从前那搬轻盈迅捷不知疲倦。全身经络空荡荡,哪怕勤加练习,基础至少三五年才能填平,彻底恢复更是得十年以上的时光。
抛弃师门,失去法力,没有名号,他就只是芸芸众生凡夫俗子中的一个。
说起凡尘俗世的阅历,他甚至不如一个每日劳作的田舍翁。
——但他也只是他自己。
弘楔。
放弃了来时路,却不知该去往何方的迷途人。
路过一家书局,停顿几个念头,他拐了进去。
东家有规矩,客人进店后不能离眼。年轻的伙计打量他气度不凡,不像偷书贼,本想走神打个盹,哪知他前前后后走了不知道多少来回,既不买书,也不离开,干脆捧起笑脸,“大师想找什么书?别处没有的,本店肯定有,便是没有,您说了,十天八天之内也定能为您寻来。”
“贫——我想找一些世间情爱的书,男女、男男、传奇、话本或是别的什么,都行。”
伙计狐疑地看着他:“找来做什么?”
“看。”
“呸!淫僧!滚出去——”
弘楔叹了口气。
被赶出门,他又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附近的送子娘娘庙香火旺盛,庙前的老樟树挂满了香客的祈愿,红绿相映,绚烂热烈。
一些相似的记忆浮现,巨大的难过涌上心头,弘楔突然就走不动路了。
他知道这难过的根源,也知道终有一天,这难过会像风一样逝去,不留痕迹。他的生命会重回正轨,他会彻底解脱、彻底开悟,他仍旧是小空相寺最好的弘楔法师。
可是当下,现在,此时此刻,这难过他排解不了。
他爱上了一个人,第一次体会七情六欲,感受到不一样的心跳,他的身体和情感一样强烈地渴望得到回应——可那个人不在意、也不稀罕他的爱意,他的爱注定得不到回应,无处安放,不会开花结果,从一开始就是一颗内里溃烂的种子。
阿愚强求,因为严柏风爱他;幻强求,因为殷极爱上了他;金随恨,是自以为付婴用爱骗了他。
弘楔未曾品尝过情爱的甜,就要感受永无止境的痛苦,甚至连恨都不能天经地义。
他恨他什么呢?
他只是像从前一样,不爱他,不爱任何人。
他连欺骗都不屑于。
那些爱意丝丝缕缕又绵绵不绝,织成一张巨网将他牢牢缚住,他在网中不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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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声远远响起,弘楔从树上醒来。
他在傍晚前出了城,有路就走,有桥就过,穿过纵横的水田,一直走到天彻底黑下来,夜行动物开始出没。
天眼已经封闭,夜间郊野不能视物,他干脆爬上一棵老桂树,就地歇息。
听了半夜蛙鸣,伴着时有时无的蚊虫嗡嗡。
不远处,出殡回家的人三三两两拐上小道。
弘楔瞄一眼,没听到哭丧声,只有农人时高时低的谈话。
老妇人一手拉着孙儿,一手攥着麻布,对着年轻夫妇比划:“……你们俩趁早也拿了,戴这东西做什么,没得又紧又热,难受死个人。”
应当是儿媳的女人看看丈夫,轻声道,“娘,还是戴着吧,这会儿就摘不好……”
“怎么不好,不好什么不好,老东西享了一辈子福,年轻的时候仗着有点力气,拳脚对着我们娘俩招呼,他弟在我肚子里就是这么没的!”
“个狗东西,还骂我是下不出蛋的瘟鸡,想着再找个小的,人家谁跟他?呸!”
“……老了老了又瘫了,我没白没黑端屎端尿地伺候他,跟了他,我这辈子真是倒了血霉,死了好,死了正好!”
“娘——”
“我说的哪里不对?他要是不死,熬死了我,有你们俩受的!哎呦!”
老妇人脚下一个趔趄,拉着孙子的手一紧,孙子手也跟着用力,手里的四脚蛇被捏得鼓起了眼珠子。
“快扔了吧,拿了一路了,真犟。”老妇人没拗过孙子,重新捡起被打断的情绪,“盛你可千万别学你爹,伤天理遭报应——”
“少说两句吧,有再多不是,人也没了,死者为大——”
“大什么大?皇帝老子死了还比量下是非对错定谥号呢,他是个什么东西,死了还不让说?”
老妇人几乎要把半辈子积攒的怨气一次倒完,又或是不知道倾诉了多少遍的委屈,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来。儿子媳妇不说话了,田野里只剩下她时高时低的声音,伴着清脆的乌鸫鸣。
孙子或是觉得无趣了,挣开手,垫着脚去够小树上的爬叉壳。
跑了几棵树,一抬头,隔着树叶,滴溜溜的眼珠子对上一双眼睛。
小孩顿了顿,忽然扯起嗓子:“爹,娘!树上长了个人!”
飞快地跑回大人身边,指指老桂树。
老妇人的控诉戛然而止。
一家人齐齐往树上看去。
弘楔拨开枝叶,没有言语,只略略点点头。
老妇人打量他:“小伙子,哪家的?”
“路过,歇脚。”
“上哪儿去?”
弘楔指指村庄相反的西南方向。
老妇人像是松了口气,“这会儿日头还没上来,快动身吧,到了晌午日头毒,又热得行不了路了,更遭罪。”
弘楔点点头,“多谢提醒。”
知道老人在担心什么,弘楔整理下衣衫,一跃而下,略一欠身,转身向着手指的方向出发了。
待他走出三丈远,媳妇放低了声音提醒:“娘,不用一顿饭的功夫就进村了,孝帕还是戴上吧,免得乡里乡亲说闲话。”
老妇人这次没有反对,只嘀咕了两句,重新把那缠头孝系上,望一眼远处耘田除草的农人,抽抽鼻子,微低下头,揽着孙子,一家回村了。
两下分开很远了,弘楔往西南方向行进的脚步还没有停。
那些难过仍旧滞涩淤堵心中,要很多很多年才能消解。然而那些消沉自苦却淡多了,失去了锁住他手脚的能力。
红尘有红尘的活法,选择不同,走出的路也全然不同。便如柳芫芷,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刻都不知道,那场惦记了一生的邂逅、那段短暂又璀璨的爱情,其实是假的,只是旁人修行路上的一场试探。
可是她不知道、真相到最后都没有被揭开,对她而言,她的爱情就是真的。这爱情支撑她熬过最困苦的岁月,没能终成眷属固然遗憾,可正因为没有结果,没有后面的蹉跎消磨,只有最热烈时期的美好,它才能是最好的。
她体会过最好的爱情。
净真没有。
纵使知晓一切真相,然爱意得不到回应,那就连感受相爱的机会都不曾拥有过。哪怕寿命长远,那些世俗称羡的功名利禄越积越多,随着寿命延伸,那些恨憾也随着不断延伸,甚至超越拥有其他所带来的满足。或许正因为预见了这样的未来,不知如何解脱,净真才选择结束生命。
弘楔想,若是让他和净真同样的年纪遇到那人,自己的选择也不会是现在这般。
那时候,他只是小空相寺天赋绝佳的弟子,就算人人相信他会有无限光明的未来,然而那光明的未来毕竟还未来到,他还没有切身体会过。他的眼睛望着天空、大地和远方,他要和那些传名千古的祖师圣人们一样,诛妖邪、渡苦厄,修成正果、得证大道。
他和碌碌凡人是不同的。
他救他们,也俯视着他们。
那些凡俗情感,还有与之伴生的快乐、消沉、振奋、怠惰、热忱、嫉恨,都是需要抛却摒弃的无用之物。
凡人勘不破,因为他们是凡人,他们能力不足,无法开悟。
他是看客,是审判者。
他看不到“自己”。
师父说,哪怕是王侯将相,来小空相寺也是冲着他弘楔法师,他却就这样轻易舍弃了。
可是,正是因为拥有过、拥有了,所以才能舍弃。
儒家圣贤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他活了一甲子,而今才借此机缘审视自己、看清内心,实在有些晚,但比之终一生都不曾体悟,现在的痛苦,亦算是一种幸运。
二祖开悟后在酒肆、市井尚能调心修行,他又何必自伤自抑,踟蹰不前。
情既然起,五蕴炽盛,那便入红尘修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