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极缓缓地抽回手,用力揉搓着自己的脸。
怎么会这样。
他想,事实怎么会是这样。
他竭力去回忆重逢那天的每个情形,去想到底有哪里不对劲、不一样——
他想不出来。
他只能记起自己当时的心情。那张脸,那个声音,他每天都在脑海中反复回想,当他终于再次出现在面前,自己只剩下激动。
自己为什么没有察觉出区别?
他们没有区别吗?
不是的,几日之前,当他们真正重逢的时候,他是察觉到了不对劲的。
他的目光回到少年身上,认真地、仔细地打量他——
这个单纯、懵懂的少年,哪怕过了三年,其实他还是当时的性情。他被晒黑了些,循着记忆,一路打听,从洞庭湖一直找到灵河县,长途跋涉,风尘仆仆,但是每一次见到自己,都是开开心心的。
几日前如此,今夜亦是如此。
可是原来,今夜不过是他们的第三次相见。
“重峰……”
崔夏卿在身后唤他,他没有回应。他在少年的身前蹲下身。
少年的头发凌乱了很多,从被自己扯开摔倒,他便一直呆坐在地上。
他一路找来,设想了重逢后的惊喜,设想过殷极忘了他,唯独没有想过,早已有人顶替了自己的身份,拿走了他的姻缘。
所幸,一切终于真相大白。
他咧了咧嘴,目光跟着殷极,伸出双手抱住了他。
殷极拍拍他的背。
崔夏卿的眼里只剩绝望。
“你为什么,这么久才来找我呢?”
少年垂下头,“那时候,我化不了形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还能是什么?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没关系,现在我已经好啦!”少年很快振作起来,“我一恢复好就来找你了,幸亏我没记错,幸亏都来得及。”
殷极摸摸他的头,斟酌着措辞开口:“以后,我都会补偿你,你想要什么,只要不违背人伦律法,我能做的,我都会帮你做到。”
“你不用这么沉重……”
“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一辈子供养你。”
有什么不好的预感浮现心中,少年认真地看着他,“那他呢,你会赶他走吧?”
他的手指向崔夏卿,然而殷极既没有与他对视,也没有看崔夏卿。
“我与他,已同床共枕、日夜相伴两年多……”
“我知道啊,他是个骗子,他变成我的样子欺骗你。如今真相大白了,你不惩罚也就罢了,难道还要留着他?”
“……有些感情,它没有道理,也不能全然分辨对错,你能明白吗?”
“我不明白,”少年执拗地看着他,不让他回避,“我以为你应该恨他、厌恶他。”
自记事来,殷极做人一向光明磊落,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心中有愧,这份愧怍不仅仅源自自己的过错,更在于,明知有错,他却不愿斩断错误。
他的承诺越诚恳,便越伪善。
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少年焦虑异常,他扯住殷极的袖子,“你说了,你枕边的位置,是留给我的。”
“……对不起。”
“你承诺过的!你不能反悔!——你做什么?”
殷极双膝跪地,深深拜伏下去。
“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抬起头,他终于敢正视少年的目光,“殷极何德何能,得你以命相助,又得你倾心相待。本应倾我所有,助你得偿所愿,如今却阴差阳错,成了这般局面。我不能骗你——我的心,已经给了别人。”
“你再说一遍?”
殷极再次拜伏,重重叩首:“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守住我们之间的缘分,是我对你不起,我愿用一切弥补你——只除了爱意。”
“不,是我的错!”崔夏卿终于听出了殷极的意思,他心中悲喜交加,疾行几步过来,一同跪倒在少年面前。他试图握住少年的手,“是我欠你的,我愿意补偿你,我的灵力也都可以给你,你不要怪他。”
少年打掉了那双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殷极:“你再说一遍。”
殷极第三次拜伏:“对不起,我已经爱上了别人,我不能骗你。”
眼泪一颗又一颗从少年眼中滚落,他呆坐在地上,喃喃自语:“这是场噩梦吧?”
“我送了那么多美梦给别人,为什么只换来这个?”
他看看纯嘉,又看看弘楔。
“为什么?”
弘楔注视着殷极的背影:“殷县令,终身之事,还请三思。”
殷极没有回头:“多谢法师提醒。”
少年便又看着他。
崔夏卿也紧张地看着他。
只是过去良久,殷极什么都没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夜空已经从漆黑转为深蓝。
天快亮了。
少年看过很多修行生灵的梦境。在梦里,他们担忧化形失败灰飞烟灭的下场,也畅想成功后能拥有的广阔天地,无论结果怎样,他们都在努力地修成人形。
他给它们送去一个又一个美梦,同他们一起感受各种各样的快乐,连朝生暮死的蜉蝣都有着成人的幻想。
可是做人一点都不好。
他想起车上两人互诉衷情,那么开心,可惜都被收走了,当不得真。
真遗憾啊。
他看了眼遥远的天空,就这样吧。
“你——”
殷极终于发现了异常,他试探着去抓少年的胳膊,然而手却从少年身上直接穿了过去。
少年的身影越发轻淡了,殷极伸出双手去试探,去抓,去拥抱,可他什么都触不到。
他看着少年,从惊愕,到惶恐,最后是哀求,可是少年始终一言不发,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他消失了。
他没有告别的话同殷极说。
殷极无助地看向纯嘉:“他——”
“他灵体散了。”
“您是说……”
“他死了。”
殷极瘫坐在地。
以梦为名的少年,他的存在也像一场梦,无论多么浓烈的感情,梦醒了,他便消失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只留给你无尽的悔愧。
他至情至性,不需要俗世的补偿,除了一颗真心,殷极什么也补偿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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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浸在美梦中的灵河县慢慢苏醒。
殷极从愣怔中起身,他踉跄了一下,崔夏卿去扶,他摆了摆手。
最后看了眼少年消失的地方,他转身招呼一行人,纯嘉、弘楔,一直侍立在不远处的书童、马夫,最后,是身边的崔夏卿。
“诸位,随我进屋吧。”
将所有人安置在小厅,他独自一人去了外祖姑母寝房,不久,他从里面出来了。
他把两封信交给原青:“这是给两位表姨的讣书,她们是外祖姑母的亲女儿,要尽快过来奔丧——你现在就送去驿站。”
原青领命离开,他又将一袋银子交给马夫:“沿着河往西走,差不多三里地,那里有一家棺材铺,你去挑一口上好的棺材,要桂花木的。”
马夫也走了。
“两位久侯了,”他向弘楔二人躬身致歉,“烦劳整晚,本该请二位好好休整,只是还有些事,必须得麻烦两位。”
他将封好的一沓文书同一封信一起交给弘楔,“这是一些公文,还有一封信,县衙有位姓秦的县丞,需要尽快交给他。在下一时无法到任,旁人也不放心,便烦请二位帮忙跑一趟了。”
纯嘉看着他,又暼了眼一直跟在旁边的崔夏卿,没说这点小事为什么还要两个人一起去,只懒懒道,“行。”
眨眼间,小厅只剩下两人。
崔夏卿期待地看着殷极:“重峰,那我呢,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殷极对他笑笑,“不用,你也累了许久,快去休息吧。”
“那你呢。”
“我在这坐一会儿。”
“那我陪你一起,我不累。”
殷极摸摸他的脸,“你不要紧张,这都不像你了——我只是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我没有紧张,我想陪着你。”
殷极没再坚持。他掀了掀桌上的碗盖,空的,他又晃了晃茶壶,什么都没有。
崔夏卿想起什么,“前两日有人送给老祖母两包茶,我去烧水煮茶去。”
“好,”殷极拍拍他的胳膊,“辛苦你了。”
找到事做,崔夏卿总算卸下一口气,摆摆手便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殷极慢慢收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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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夏卿用了一套新的青瓷茶碗,那是七八日前他新买回家的,现下是第一次用。
他从狭小的厨房拐回小厅,一踏过门槛,先看到一道红色的细流。
那细流蜿蜒流淌,仿佛伸伸手,还能感受到它的余温。
细流的尽头,是一把染血的匕首。再往上,是那个最熟悉的人,他趴在桌子上,一动也不动。手边压着一张纸,上面八个字,工整严谨,就像字的主人。
欠债还钱
欠命还命
纸早已被血浸透。
青瓷茶盏碎成满地残渣。
响声清脆,缭绕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