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
一阵热烈的叫好声炸入耳中,紧跟着便是密集的鼓点铜锣,弘楔循声抬头,便见一白衣武生空中纵劈而下,身形俊逸利落,落地后单手一探,精准握住半空中的宝剑,脚踩鼓点,又急又稳,手中剑也挥得让人应接不暇。突然,所有乐声同时停止,随着三声清脆板响,武生收尾定住,动作停在了他目光凛冽望向观众的一刻。
观众屏住的呼吸终于落下,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弘楔身旁的少女手掌都拍红了,目光穿过纱帐,抻着脖子努力去看,头上珠钗乱舞,全然忘记了女子应有的矜持。
桌案另一旁的妇人连唤两声“芷儿”都没能压住少女的兴奋,最后沉声叫出“柳芫芷”,少女才退回座位,悻悻坐好。
弘楔有些诧异:殷极的这位外祖姑母,竟还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出身。
在梦里,她不再是谁的妻子、母亲、外祖姑母,不再为柴米油盐和生计发愁,而是穿越几十年的光阴岁月,回到了最轻松恣意的少女时代。
顺着少女热烈的目光,弘楔瞟过倒退退场的武生,目光将将与其碰上,便见那双美丽的眼睛烁烁一闪,粲然一笑隐入幕后。
纯嘉。
那武生是纯嘉的样子!
所以柳芫芷其实是……
她是——
灵台有光闪过。
弘楔深吸了一气,那一瞬间,净真的随笔无风自动,古老文字写就的回忆争先恐后涌入脑中,走马灯般交替闪现:他们谈天论道,他们并肩交游,纯嘉的修行瓶颈,纯嘉的红尘爱恋,他旁观的痛苦,他的妒忌,他的恨,他的报复,他的悔愧,以及,他决绝的死亡。
风化的真相被串连起来,五脏六腑被冻住了,又冷又硬,扯着整个人往下坠。
满心无力,更是无限悲凉。
他要如何真的回溯时光,来到过去,去改变那既定的事实呢?
他要以何种身份立场去毁掉他的尘缘呢?
弘楔又想起了净真——
“你准备离开了吗?”
“他回望月光下的深宅,‘待她醒来,会看到一封信,聂纯嘉决定投军,博一份功名前程。若一年后仍无音信,小姐便不要再等了。’”
“现在去哪里?”
“去潼关吧,那里近些年不太平。”
“以你之能力性情,难道真要去战场厮杀?”
“他突然笑了笑,声音懒懒,‘那谁说得准。’”
“滔天恨意涌上心头,我疾步上前,用利剑捅穿他的心脏,看着他在痛苦中面露惊愕,然而这疼痛不及我感受到的十之一二,于是我将利剑拔出,重新刺入,如此再三,他终于倒下了,我便用满是血腥的手捧住他,问他,‘你感受到了吗?’”
“……可终究只是想象,以他之能力,我甚至没有成功的可能,还会被无情反杀,如此,一切的情谊、脸面都将在瞬间消弭殆尽,在他漫长的生命中,我只是无足轻重的一个丑角。”
“最终,看着他的背影,我轻轻开口,‘便让我最后送你一程吧。’”
——他拆散了相恋的爱人,以白露镇群山囚禁了纯嘉,让少女独自面对爱人消失的绝望,也让自己陷入情与德的矛盾痛苦无法解脱。
他那般年轻,也那般决绝,见过了最好的,便只要最好的,求不得,便什么都不要——痛苦的生命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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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身旁的少女什么都不知道。
她马上就要迎来人生最美的一场邂逅。
场景变换了,他们来到了另一处花园,假山一隅,少女兴奋到异常脸红,看着对面的美丽少年,她的眼里满满都是爱意,再无其他。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少年也看着她,纵容地笑,懒懒道一声“好”,手指轻轻一抚,少女便觉耳边一痒,恋人已经竖起一方小镜,镜中,在粉白芍药的映衬下,自己的脸越加明丽动人。
少女惊喜地捂住嘴巴,片刻后,用力扑进恋人怀中。
少年拍拍她的肩膀,笑意依旧纵容。
嫉妒,这种陌生的情绪,第一次滋生便浓烈到将人彻底淹没。
弘楔想,他理解净真。
场景又一次变换了,顺着柳芫芷的目光望出圆窗,明月高悬空中,月下,少年人立于墙头,即便面容模糊,依旧是飒飒的身姿。
桂花的香气弥散夜空,少女一时看呆了。
此后多少年,这幅画面在无数个深夜闯入她的梦中,定格成了一场永恒的梦境。
少年抛出一条长练,长练尽头缠绕在少女臂上,一个用力,少女腾空飞起,飞出窗外,下一刻稳稳落在少年身旁。
两人欢欢喜喜坐在墙头,一起剥着生核桃,赏月畅聊。
理智告诉自己应该把人唤醒了,手上却什么动作也无。
这一刻,场景又一次变换了。
弘楔木然猜测,这一次会在哪里,房内么,坦诚相见的第一次?
殷极说过,他的外祖姑母有两个女儿。
弘楔发现自己手脚冰凉,思维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待他重新将心神转回梦境,事实却出乎意料,他们重新回到了第一个场景。
喧闹的铜锣声吵碎了他的七情,他收拾好心神,重新观察周围的一切。
等到几个场景走完,又一次回到最初时,弘楔明白了,这是柳芫芷的美梦,既是美梦,那便只有最美好的时候。
分离的痛苦,乃至家道的衰败,还有日后一日一日生存的挣扎,抚育后辈的艰辛,这其中或许掺杂着欣慰喜悦,然而却敌不过少女时那场爱恋的分毫。
生命中最好的时候终止在那一年,那年之后,只是活着,再无心动。
现在,该把人唤醒了。
告别爱人,悄悄返回房中,幽静的小径上,出现了先前不曾出现的人。
笑意尚未收拢,柳芫芷打量着面前的僧人,满目疑惑。
“你是谁?”
“接你回去的人。”
“回去,回哪里去?”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柳芫芷眼中的迷茫慢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留恋与难过,梦境已经开始坍塌,她的眼中流下泪来。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梦境分崩离析,时间在少女的面上飞速穿行,年轻的、娇嫩的容颜被褶皱、粗糙的面庞取代,满头青丝化作苍苍白发,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柳芫芷握住了弘楔递过来的手掌。
“有劳法师。”
“夫人客气。”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柳芫芷最后回望一眼,“我同他的好时候,其实也不过这么短暂。”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和弘楔倾诉,“父亲发现了我们的私情,怒不可遏,当即喊来戏班班主,痛斥什么下九流也敢肖想官家小姐,让他带着自己的人滚出灵河。”
“我们甚至没有机会话别。他去寻一个前程,给我留了一封信,告诉我,若是一年后没有回音,便不要再等了。我几次偷偷去找他,却总是很快被父亲寻回。”
“打也打了,关也关过,我总是不甘心。”
“然后,就到了那一天,父亲召我交代后事。我终于发现自己陷入其中已经太久太深,完全看不到亲人的处境,看不到父亲沉疴日久,母亲忧思过度。至此,大梦初醒。”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直到今日。”
“我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他的容貌,不曾想,竟还是记忆犹新,”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能在入土之前再见到他,我很感激。”
弘楔没有言语。
月亮拢着一层轻纱似的薄雾。
重新踩上真实的地面,松开手,柳芫芷躬身再次向弘楔致谢。
她本已年迈,往事勾起心伤,劳心伤神,此时已是疲惫至极,仍强打起精神同弘楔寒暄,“法师驾临寒舍,可是有何要事?若事情要紧,最好等一下老身的孙儿回来,他是本县的县令。”
弘楔意识到柳芫芷在拖延时间。
崔夏卿是妖非人,她应当心中有数。自己贸然现身,若是不问青红皂白伤了人,她担心无法同殷极交代。
弘楔想了想,“贫僧便是受殷县令邀请而来。”
“老夫人能否告知,”未做停顿,他开口询问,“崔夏卿现在何处?他为何把全县的人都送入梦中?”
年迈的柳芫芷强撑起精神,“约莫一个月前,那孩子找来了家里,跟我讲的同重峰信里写的一般无二。我将他安置在重峰房中,同他一起生活了近一个月——”
她停下来,缓缓调整着呼吸。
弘楔将她扶回床上,这一番动作几乎耗尽了她全部力气,只能重新躺下,歉疚地看着弘楔。
“——几天前的掌灯时分,用过饭,我叮嘱小卿落钥锁门,然后,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口探进半个身体,来人目光好奇地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了小卿脸上,他的面色变了。”
一个深深的呼吸,柳芫芷神情凝重,“我听到一声响动,顺着声音看出窗外,就看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正在无声对峙。”